治疗室里只剩下林芝芝和躺在床上、身上扎着针的赵阳。
空气有些微妙。
“芝芝,”赵阳先开口,声音因为疼痛而虚弱,“没想到……你还懂中医。”
“家里传的。”林芝芝站在窗边,保持礼貌距离,“您好好休息,别说话,以免晕针。”
赵阳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是跟大学时一样……客气。”
林芝芝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霍庭又发来一条消息:“发现一家炖品店,招牌是猴头菇养胃汤。偷师了配方,回去做给你喝。”
她嘴角不自觉扬起。
“是……男朋友?”赵阳问。
林芝芝抬起头,坦然点头:“是。”
赵阳眼神暗下去,但很快又挤出笑容:“他对你好吗?”
“很好。”
“怎么个好法?”
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了。
林芝芝看着赵阳,忽然想起大二那年,他在图书馆拦住她,递给她一杯奶茶,说:“林芝芝,我觉得你很特别。”
那时她慌张无措,奶茶烫得手心疼,最后还是室友帮她解了围。
林芝芝没回答他最后那个问题,继续低头看手机,赵阳也没好意思多问什么。
二十分钟很快到了。
林济深准时进来,起针,消毒,动作行云流水。
“感觉怎么样?”他问。
赵阳坐起来,按了按胃部:“好像……舒服多了。”
“针灸治标。”林济深写医嘱,“治本还得靠你自己。药按时吃,咖啡戒了,晚饭最晚七点前吃完。工作……”
他放下笔,看着赵阳:“事缓则圆。有些目标,急不得。”
赵阳拿起药方和医嘱,站起身:“谢谢林爷爷。诊金……”
“芝芝收。”林济深摆摆手,又去看下一个患者了。
柜台前,林芝莉麻利地算账抓药。
赵阳看着她称药、包药的动作,忽然说:“芝芝,能再加个微信吗?我保证不再烦你,就是万一服药有什么问题可以及时沟通……”
林芝芝抬起头,指了指墙上贴的二维码:“诊所工作号在这里,有问题可以留言,爷爷每天会看。”
赵阳的眼神彻底黯下去。
他扫码,付款,接过七包药。
“那……再见。”他说。
“慢走。”林芝莉微笑,“按时服药,下周复诊。”
傍晚六点半,最后一个患者离开。
林芝芝打扫完诊所,正在拖地,林济深从后间出来了。他泡了一壶普洱,示意孙女坐下。
“今天这个同学,心思不纯。”
林芝芝笑了:“爷爷,您扎针的时候,手法是不是有点重?”
“重吗?”林济深装糊涂,“足三里泻法,治他那种郁热,正合适。”
“那弹针呢?”
“助行气。”爷爷一脸正气。
林芝芝忍不住笑出声:“您啊……”
祖孙俩对坐喝茶。夕阳的光从西窗照进来,把药柜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霍什么时候回来?”爷爷忽然问。
“下周。”林芝莉说,“今天他还发消息,说看到党参,想起您这里的品相更好。”
林济深嘴角微扬:“算他有眼光。广党参性燥,不如咱们的潞党参平和滋润。”
他顿了顿,看着孙女:“找对象就像开方子,得君臣佐使配得妥。”
林芝芝捧起茶杯,等爷爷的下文。
“有的人是君药。”林济深缓缓道,“能托底,能定方向。你慌的时候,他在那儿,你就踏实了。”
“有的人是佐使药。”他摇摇头,“看着热闹,能引经,能调味,但不治本。甚至有时候,性味太偏,反伤正气。”
林芝芝想起赵阳那杯冰美式,和他甲色淡白的手。
“小霍……”爷爷放下茶杯,“是君药。性甘平,归脾、肺、心经。补中益气,生津养血。配你这味……”
他打量孙女:“你像什么呢?像茯苓吧。甘淡平,健脾宁心。有时候偏一点湿,需要白术来燥;有时候偏一点躁,需要麦冬来润。但本质上,是味好药。”
林芝芝有点不好意思:“爷爷……”
“爷爷不是老古板。”林济深拍拍她的手,“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把握。我只是告诉你——”
“好方子不怕等。该文火慢煎的,别用武火急煮。药性没出来,可惜了药材;火候过了,又失了本味。”
林芝芝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
回家的公交车上,林芝芝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林明浩发给他的的赵阳的朋友圈截图。照片里是七包中药,配文:“老同学是中医世家,专业。[咖啡]”
定位:林氏中医诊所。
照片角落,隐约拍到药柜一角,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模糊背影。
林芝芝皱了皱眉,划过。
另一条是霍庭发来的:“猴头菇养胃汤配方到手。另外,我发现你才是我的君药。”
她一愣,回复:“怎么突然这么说?”
那边很快回:“刚才在图书馆查资料,看到《本草纲目》里写甘草——“调和诸药,解百药毒”。想你。”
林芝芝的嘴角上扬。
公交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进小区。
路过301时,门突然开了,林明浩探出头:“喂,你那个同学……叫赵阳的,是不是在追你?”
林芝莉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林明浩晃了晃手机:“他朋友圈,拍到你背影了。薇薇表妹的校友群都传开了,说他去你爷爷诊所看病,碰到你了。”
林芝芝眉头紧锁:“这些人……”
“需要哥出面吗?”林明浩挑眉,“虽然我觉得霍庭那小子还行,但也不能让别的苍蝇乱飞。”
“不用。”林芝芝摇头,“我自己能处理。”
“真不用?”
“真不用。”
林明浩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得,长大了。”
他关门前,又补了一句:“对了,薇薇说周末包饺子,让你带上霍庭——如果他回来了的话。”
“好。”
回到302室,林芝芝放下包,第一件事就是给霍庭打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
“喂?”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霍庭,”林芝芝靠在玄关的墙上,“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喝你炖的汤了。”
那边传来很轻的笑声:“好。还有三天。”
“三天好久。”
“那就想想,”霍庭说,“想我这三天会怎么准备那道汤——猴头菇要泡发多久,排骨要焯几次水,枸杞什么时候下锅。”
林芝芝笑了:“你这是在给我布置作业吗,霍教授?”
“嗯。”他认真道,“等你验收。”
挂断电话后,林芝芝走到厨房。
冰箱上贴着霍庭留下的便签,按照星期排列。她找到周六那一张——他本该回来的那天。
上面写着:“周六:当归生姜羊肉汤(如果航班不晚点)”
下面有一行小字:“如果晚点,你就先吃冰箱里的馄饨。不许饿着。”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冰箱,拿出馄饨——是他走前一天包的,每个都捏得匀称,像小小的元宝。
水烧开了,林芝芝把馄饨下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变得晶莹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