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愣了愣,“出京?”
“嗯,怕是有段时日不能孝敬祖母了。”裴泽钰点头。
“唉,你也要走,府里愈发冷清了。”
老夫人唉声叹气。
裴泽钰温声劝慰:“祖母宽心,此次公干,短则一月,长也不过数月。
孙儿定会尽快办妥差事,回京侍奉祖母。”
老夫人摆摆手,“罢了,你们年轻人是该多历练,忙点好啊,何时动身?”
“陛下给了几日休整,约莫三日后启程。”
“可带了得力的人手?”
老夫人关切道:“只你身边那两个长随够用么?出门在外,不比家里。”
“祖母放心,是外出公干,一切从简不宜张扬,带的人多反倒不便。”
祖孙俩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叮嘱他注意身体,路上小心,莫要贪凉之类。
自始至终,裴泽钰的目光都稳稳落在老夫人身上,垂眸聆听,未曾朝柳闻莺所立的方向瞥去一眼。
柳闻莺起初见他进来,心弦便不由自主地绷紧,但他没有在意,自己便逐渐松弛。
然而有时过于刻意的无视,恰恰是最深切的在意。
又说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裴泽钰起身告辞。
“祖母好生歇着,孙儿还要去父亲母亲处禀明此事,先行告退。”
“去吧,路上当心。”
天色渐晚,廊下已掌了灯。
柳闻莺伺候完老夫人用膳,便也下值了。
夜里,老夫人正要入睡,吴嬷嬷拿了封信函进来。
“老夫人,门房那边送来的,说是余老太君府上白日就递来的,底下人糊涂,给混到寻常拜帖里,刚刚才理出来,门房管事也已自行领罚。”
如若不是余老太君送来的,她也不会夜里拿进来,打扰老夫人歇息。
老夫人拆开信,余老太君亲笔,言辞一如既往的客气周到。
她先是问候老夫人身体,又关切府中近况,话锋一转,便委婉提起柳闻莺。
去岁闻莺来我身边伺候得极是周到妥帖,不知年节过后,好姐姐可否再行方便,借调她过来小住些时日?
若府上不便长期借调,我亦厚颜一问,能否与她签署新的雇契?
老夫人看完,将信纸轻轻往旁边一搁,笑骂不已。
“她啊,倒是会挑时候,不想着还人,还想着挖我墙脚了。”
吴嬷嬷在一旁笑道:“谁让闻莺能干,余老太君那头风,治过多少年都不见好,她去了些日子,舒坦得不少,换了谁,都得眼热。”
老夫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她借都不愿借,更别说把雇契交出去了。
直言拒绝容易伤了两人和气,得寻个婉转些的法子。
“钰儿要出京公干,身边就带两个长随,他们都是男子,若是添个细心丫鬟,我也能放心些。”
吴嬷嬷听出些许,“老夫人的意思是……”
老夫人点点头,但顾虑又接踵而来。
“闻莺怕是不愿意,上回赏镯子试探,她可是宁接库房钥匙,也没接那镯子。”
吴嬷嬷不以为然:“老夫人抬举她,是她的福气,哪有下人挑主子的道理?老夫人让她去,她还能说不去?”
老夫人摇摇头,还是得旁敲侧击一下。
从前钰儿与她之间隔了个林氏,现在林氏不在,或许有转机也说不清。
……
次日清晨,柳闻莺照例来到明晞堂。
老夫人已经起了,正坐在镜前,由吴嬷嬷替她梳头。
从镜子里看见她,老夫人朝她招手。
“来得正好,过来让我瞧瞧。”
柳闻莺不明所以但还是过去,在她身边半蹲下来。
老夫人上下打量着,目光从她面容移到鬓发,又从鬓发移回面庞。
“你那簪子也太素了,老是戴这么一个,不嫌腻味?”
柳闻莺摸了一下发间的银簪,“奴婢戴习惯了,倒不觉得。”
“你不戴腻味,我都看腻味了。”
老夫人边说边从妆匣里取出一只赤金点翠嵌红玛瑙的发簪。
玛瑙色泽饱满,雕成海棠花样,周围以细金丝缠绕,甚为精巧华贵。
老夫人不由分说,便将簪子往她发间插去。
“这个给你戴,鲜亮些。”
柳闻莺吓了一跳,就忙要取下来。
“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当……”
老夫人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取。
“给你戴就戴,搁在匣子里也可惜,收好!”
推辞不过,柳闻莺只得收了。
可心里隐隐觉得有不对劲儿的地方。
今日老夫人待她格外热切,那热切底下藏着的东西,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老夫人不会害她。
梳好头,老夫人移到外间用早膳,用完后在罗汉榻接过茶水润口。
“闻莺,那么久了,我还不知你是哪儿的人来着?”
“奴婢无父无母,非要说的话,是从杏花村来的。”
吴嬷嬷在一旁插嘴,“杏花村?可是京城南边那个杏花村?”
柳闻莺点头,老夫人面露几分喜意。
南边?那不正好是钰儿要去的方向么?说不定还能经过杏花村呢。
柳闻莺正揣摩老夫人的弦外之音,对方却先一步岔开话题。
“余老太君那儿来信了,问你何时能再过去,你可有打算?”
柳闻莺摸不准老夫人真实意图,谨慎答道:“奴婢一切听从老夫人安排。”
好,好一个听从安排,老夫人闻言,喜色更浓。
先是闻莺的老家途经离京的路,又是听从安排。
两件事凑在一处,不正是天衣无缝的顺水推舟么?
柳闻莺愈发觉得不对劲。
老夫人今日的言行太过反常,赏赐贵重首饰,追问出身,又提及借调……
她心中念头急转,按捺不住,斗胆问出口。
“老夫人……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吩咐奴婢?”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
“过几日,我腿好得差不多,打算去别院小住两日,你收拾收拾,也跟着去吧。”
去别院小住?柳闻莺心中疑虑未消,但老夫人先前便是在别院久居的,若非因病不会在公府待那么久。
柳闻莺无法拒绝,只得应下。
到了要去别院的那日,天刚亮,柳闻莺便带着收拾好的简单包袱,来到明晞堂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