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和蒋瓛是不一样的人。
蒋瓛可以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如此可以保全自身。
蓝玉不一样,他如果这么做了,那就是他想做皇帝了。
那样的话,只会加速蓝玉的死亡。
比较有意思的是,蓝玉这种人有一个奇怪的毛病。
身份低于他的人,说的话,他看不上——当然,也没有人敢跟他这么说话。
身份高于他的人——放眼整个大明朝,这样的人,都不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多数的时候,他都把这样的话当作屁放掉。
唯独是元林这所谓的做官三思,他听进去了,甚至还虚心请教,怎么个具体思危、思退、思变?
人没有遭逢一些巨大变故的时候,思维想法,都不会轻易发生改变。
可一旦遭遇了,那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元林就记得,以前在短视频上刷过一位老哥的故事。
网友们反讽的话说这位老哥的孩子打游戏用笔记本不好,老哥马上就去配了主机,然后又在网友的反讽下,弄了一个大屏幕。
事后才得知老哥原来是因爬山失足,顺着山壁滑下去死里逃生后,故而性格大变,知晓人生活着的真谛。
朱标如是。
朱元璋如是。
眼前的蓝玉,亦如是。
所以,没有什么比这个时候和蓝玉说一些非字面意思掏心窝子的话了。
元林看着蓝玉给自己满上,笑了笑道:“我记得当初你从捕鱼儿海回来的时候,因为你奸污了北元王妃这件事情,引得朝堂上下的弹劾。”
“当然,其实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是你回到边关的时候,天色黑了,边关守将不肯开门,你就发兵打进来了,有这回事儿吧?”
蓝玉闻言,干笑道:“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没想到左公也记得……”
“我可记得太清楚了!”元林笑了笑,当初奉天殿上,他顶着巍澜的马甲,站出来为蓝玉说话,蓝玉站如吗喽,老朱只是一个眼神看过去,这家伙儿就快吓死了。
“那时候,你可曾想过思危?”元林反问道。
蓝玉长叹道:“我听人说……不是听人说,就是太子和我说,本来要册封我做梁国公的,但是就因为这件事情,改成了凉国公,后来又因为那个傻逼御史闹了一场,让陛下以为那个御史是我的人……”
蓝玉仰起头来,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痛苦道:“凉国公也没了!后来我还指望着平定贵州苗蛮叛乱后,能重新获得国公爵位呢,结果我真是想多了。”
蓝玉真的流泪了:“你说,咱们开国功臣里边的老兄弟,就我蓝玉一个人没有混到国公,左公!你这话真的说到我的心坎里边去了!”
“你说,当初如果我在捕鱼儿海大胜的时候,能想到思危这两个字,又何至于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呢?”
元林摸了摸鼻子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个御史好像是叫做巍澜吧?”
“啊对对对!可不是嘛!就是这狗比玩意儿,他自以为是站出来为我说话,实则可真是害苦了我啊,就连他自己也落了个不得好死!”
蓝玉越想越气,给自己灌了一杯酒,仰头倒水一样地喝了下去:“你说!左公!你说啊!这瘪犊子玩意儿,到底为了什么啊?咱……咱虽然得罪不少人,可是咱真的没有得罪过这些御史啊!”
元林摸了摸鼻子:“也不能这样骂人家吧?人家好歹也是站出来支持你,为你说话了!”
蓝玉真的哭了:“谁要他站出来说话啊?本来被陛下骂两句就完了,结果我蓝玉……呜呜呜……古话里说,冯唐易老,李广难封!难道我蓝玉这辈子,也要给后人留下典故,说蓝玉难封吗?”
元林挠挠头,你瞧,咱还真没想到这事儿呢!
哎!
感情,穿越到大明这么多次,受伤最多的人,居然不是老朱,而是蓝玉啊?
“咳咳咳……”元林干咳一声:“那这不就是我说的做官里边的思变吗?”
“你未曾获封国公,被老朱故意冷淡了许久,若不是有太子这层关系在,估摸着都爬不上来了。”
“既然退下来了,那你站在低谷,就能看清楚世人的嘴脸,慢慢的想想,以前哪里做错了,今后遇到这样的事情,又该怎么做……话说,你到底想了没有啊?”
蓝玉老脸一僵:“没想……我就天天在家里喝闷酒骂人,后来让太子爷骂了好几次……”
“唉,左公,当初要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和我说这样的话,我蓝玉何至于沦落到这般地步啊?”
“思危、思变,我都和你说了,最后一个思退,你想好了吗?”元林没有接话,你奶奶的,说的好像老子没有在一样。
“思退……思退……”蓝玉摇头:“左公,我蓝玉是个大老粗,您就直说吧,你的教诲,我一定都记在心中。”
“你看自古以来,这些贤臣能臣们,有几个人能得到善终的?”元林反问了一句:“秦朝时候的白起,汉朝时候的韩信?”
不等脸上带着沉思之色的蓝玉说话,元林又道:“唐朝时候的郭子仪,宋朝时候的石守信?”
“这这这……”蓝玉感觉脑子都要宕机了,为什么这些人的事迹他都清楚,可全部加在一块儿后,就完全听不懂说的是什么了啊?
“在适当的时候抽身而退,保全自己,这就是思退的字面意思。”元林补充道:“秦朝的时候,为什么李斯一定要答应赵高的请求,联合秦始皇的少子胡亥篡改遗诏,赐死扶苏、蒙恬呢?”
“如果李斯那个时候没有答应,立刻召集始皇帝嬴政身边的大臣,公开这件事情,然后处死赵高……”
元林笑了笑道:“赵高不过是一个车府令……嗯,中车府令,就是皇帝的私人秘书外加司机,李斯乃是帝国丞相,弄死这样的人,不会比碾死一只蚂蚁费多少力气。”
“更何况,那会儿赵高做的事情可是谋反,李斯能借助秦国朝廷的大义将之处死。”
“如此一来,你说李斯在历史书上,还会是临危变节、千古不易的贼吗?”
蓝玉深吸一口气:“只怕比不上周公、伊尹这样的人,也一定会得到公子扶苏的重用了——毕竟,天下人都在看着,公子扶苏会怎么对待这位关键时候拨乱反正的忠臣!”
“李氏之富贵,可比之于大秦国祚了,届时,秦朝也未必会二世而亡。”
元林抿了一口酒,笑着道:“这就是思退了,李斯若是能在关键时候思退,又何至于沦落到被夷灭三族,最后感叹要和儿子拉着黄尾犬出东门去狩猎都无法做到呢?”
蓝玉听完后,忽然倒吸了好几口凉气,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着元林作揖。
“左公之言,蓝玉永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