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争比林宇想象中持续得更久。
怪物第一次冲到防线前时，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
完成神启的人守住最危险的位置，军部的战士在后方组成战争矩阵，陈风铃的复活权柄覆盖整条防线。林阳将所有人的力量连在一起，苏晴则坐镇模拟阿卡西下方，调动每一支还能战斗的队伍。
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成片倒在防线之外。
那时候，防线里到处都是声音。
有人骂怪物长得越来越难看，旁边的人立刻提醒他留点力气。孟小山每次复活都要重新检查自己的右脚，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兆灵溪，自己这次坚持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一些。
兆灵溪懒得搭理他，提着长枪重新杀进怪物群。
严破军专门寻找进化怪物身上的弱点。每当他找到一处，附近的人便顺着他指出的位置发起攻击。陈霄旬化作龙形，从防线上空掠过，庞大的身体一次便能撞碎成片的怪物。
有人死去，很快又从复活区域走出来。
死亡在这里成了短暂的停顿。刚刚被怪物撕碎的人，复活以后还能继续把没骂完的话骂完，引得附近的人一阵大笑。
林宇也觉得，这场战争或许真的可以一直这样打下去。
他们拥有模拟阿卡西，可以维持力量，可以保存意识，也可以反复复活。怪物无穷无尽，死亡也只能让人类短暂退出战场。
双方都可以永无止境的打下去……吗？
直到第一个百年过去。
那一天，苏晴在作战频道里报出了时间。
频道里短暂地热闹起来。
孟小山问要不要庆祝一下，林阳让他先把面前那只怪物处理掉。陈风铃抽空在复活区域放了一个很小的蛋糕，最后谁也没能过去吃上一口。
怪物照常进攻。
蛋糕在战斗余波中被掀翻，奶油和泥土混在一起，很快又被新的尸体盖住。
第二天重复着过去一百年中的每一天。
怪物继续进攻。
人类继续战斗。
每个人都长期守在自己的位置。
蓝星上的新一代需要远离怪物。将他们重新带到战场，便等于让怪物再次进入人类意识的中心。
所以，留在这里的人只能一直战斗。
武器毁坏以后重新制作，防线坍塌以后重新修复。死亡的人在模拟阿卡西中找到自己，再由陈风铃和复活终端送回身体。
最开始，很多人还会计算自己死过多少次。
后来，他们只在意复活以后，自己负责的那一段防线是否被怪物突破。
再后来，连这件事也很少有人询问了。
他们睁开眼睛，拿起武器，回到原来的位置。
时间继续向前。
第二个百年过去时，作战频道里没人再提庆祝。
更久以后，所有人都失去了计算时间的兴趣。
一场战斗与下一场战斗连在一起。天空常年被飞行怪物覆盖，模拟阿卡西散发出的微光成了这片战场唯一稳定的光源。
很多人渐渐记不清蓝星是什么样子。
他们记得自己来自那里，记得那里还有人类生活，却想不起风吹过城市时是什么声音，也想不起一觉睡到自然醒来是什么感觉。
漫长的重复逐渐耗尽了他们。
死亡至少拥有一个明确的瞬间，这场战争却连一个瞬间的停顿都没有。
……
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况下坚持打一场看不到终点的战斗。
第一个提出离开的人，是一名林宇叫不出名字的战士。
可能是先锋城的战士，也可能是风铃特遣队的战士？
或许更多的，是一位曾经怀抱无限热烈的伟大的战士。
他死过太多次，复活以后在林宇面前站了很久，才低声说道：“宇哥，我……对不起。”
他说完便低下头，等待林宇的责骂。
“回去吧。”林宇坦然的说道。
那名战士抬起头。
“我……可以走？”
“感谢你，和我们一起坚持了这么久，真的很感谢，离开是你的权利。”
林宇替他打开了返回蓝星的通道。
那名战士走到通道前，低着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最终，他艰难的转过身，向仍在战斗的人行了一个军礼。
他离开以后，防线上空出了一小块位置。
旁边的人很快将那块位置补上。
从那天开始，向林宇提出离开的人越来越多。
最初都是林宇不认识的人。后来，离开的面孔逐渐变得熟悉。
孟小山找到林宇时，右脚刚刚在上一次死亡中消失，复活后的身体却仍然保留着反复检查右脚的习惯。
“我现在每次回来，都得确认半天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
他努力笑了一下。
“老师……我想回去了。”
林宇送他离开。
兆灵溪又独自守了很久。
她曾经无数次带着长枪冲进怪物最多的地方，也无数次从复活区域走回来。直到某一天，她将那柄陪伴自己漫长岁月的长枪插在防线上，走到了林宇面前。
“我坚持得比孟小山久，我算比他厉害吗？”她说道。
“嗯。”
“回去以后，我得嘲笑一下他。”
“去吧。”
“你可以吗……”
“我可以。”
兆灵溪终于笑了一下，穿过了返回蓝星的通道。
严破军离开时，向林宇解释了很久。
他说自己这次没有在关键的时候后退。他守过每一道需要自己守住的防线，也一次次重新拿起了那把刀。
林宇打断了他。
“你不需要证明什么。”
严破军握着刀站了片刻，最后将它收回刀鞘。
“那我回去了。”
熟悉的人越来越少。
陈霄旬离开以后，天空中的防线空了下来。怪物开始从那个方向直接撞在模拟阿卡西的意识屏障上。
苏晴把最后一份完整的作战记录交给林宇时，里面记载的战斗时间长得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再看。
“该安排的，我都安排完了。”她说道。
其实没什么好安排的，重复了这么久，已经没有安排的必要了。
“嗯。”
“剩下的人，你自己带。”
林宇接过那份记录。
苏晴仍然保持着人类联军总指挥最后的体面。她整理好军装，向模拟阿卡西和仍在作战的人敬礼，然后才转身离开。
陈风铃坚持得更久。
她送回了太多人，也亲眼看着同一批人一次次死在自己面前。最初，她会记住每一个需要复活的人。到了后来，那些呼唤始终挤在一起，她连谁刚刚死过、谁正在等待都分不清了。
“我现在听见有人叫我，就会觉得他马上要死了。”
陈风铃坐在残破的防线上，声音很轻。
“林宇，我想回去看看。”
“去吧。”
“你呢？”
“我再守一会儿。”
陈风铃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走进通道。
复活的光芒随之暗了一部分，又被模拟阿卡西重新接了起来。
战场上的声音越来越少。
直到最后，只剩下林宇和林阳。
两个人依靠赋能连接共享力量，守在模拟阿卡西前方。林宇死去时，林阳替他顶住怪物；林阳倒下以后，林宇便守到他重新回来。
他们配合得太久，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说话。
又过了很久，林阳在一次复活后没有立刻返回防线。
他走到林宇身边，陪林宇看着远处永远也杀不完的怪物。
“咱们还要打多久？”林阳问道。
“不知道。”
“阿卡西拿东西还没开始烦呢？”
“应该没有，他曾经一个人在无尽虚空中坚持了很久很久。”
“兄弟……我烦了。”
林阳说得很直接。
“我的身体还撑得住，可我现在看见这些东西就恶心。”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为他打开了返回蓝星的通道。
“那就回去吧。”
“我走了，这里就剩你一个了。”
“嗯。”
“你能守得住？”
“我比你们都牛逼。”
林阳骂了一句。
“你他妈还是这个样子。”
他走到通道前，又停下脚步。
“林宇。”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撑不住了，也回来吧，赢不赢的，没那么重要，会有别的办法的。”
“好，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林阳穿过通道，身影消失在另一端。
通道慢慢闭合。
战场上只剩下林宇一个人。
无穷无尽的怪物仍在向前。模拟阿卡西孤零零地悬在他身后，将微弱的光铺在残破的防线上。
阿卡西把这一刻完整地留给了林宇，仿佛很愿意让他慢慢体会。
林宇站在那里，等待林阳留在自己身上的赋能连接一同远去。
那份连接却留在原地，另一端的坐标就在林宇身边。
林阳身体传回的状态维持着战争开始前的模样，战争矩阵也保留着最初的结构。外界的时间只向前走了几个呼吸。
数百年的死亡、复活与离别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缝。
林宇感知着近在身边的赋能连接，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看穿了阿卡西的幻觉。
时间并没有过去那么久，这是阿卡西的一次攻心。
“为了胜利，你有时候也能做出这么肮脏的事情呀，阿卡西。”
无尽的黑暗与怪物潮中，传来四个字。
“兵不厌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