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星系。
荒漠实验星——岩息城。
地面上,这里的天空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土黄色。
厚重如幕布的沙尘,被恐怖的高温烤得不断翻滚沸腾,天边泛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刺眼惨白。
偶尔能从涌动的沙尘暴缝隙中,看见天上那两颗作祟的金乌,可那也只是两个散发着致命辐射的模糊光团。
光线虽然没有过去那么清晰刺眼,但倾泻下来的热量却一点都没有打折扣。
地表的沙子早就被烤得变了性质,一脚踩下去,哪怕是厚底靴子也会瞬间烫出焦味。
一头浑身长满厚重鳞片的爬兽,试探性地从岩石深处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它本来就是荒漠食物链底层的生物,最不怕热,可它刚跑出去还不到百米,四肢便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最后,它绝望地一头扎进一块巨大岩石形成的微小阴影里,肚皮死死紧贴着地面,长满倒刺的嘴巴张得老大,拼命哈气。
一阵烫得发白的干热狂风从外面席卷而过。
爬兽趴在那里剧烈喘息了半天,翻了个白眼,始终没能再爬起来。
荒漠星从来不缺高温。
这颗星球上的生物,也早已在漫长的进化中,适应了缺水和炎热。
可这次的灾难完全不一样。
以前再怎么热,也只是被两颗金乌从头顶上面晒,找个阴凉处还能苟活。
现在,不光地面发烫,连刮过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那种热浪吸进肺里,就像是生吞了一把火炭,让人五脏六腑都备受煎熬。
地表已经彻底不能待了。
深埋地下的城市,成了这颗星球上唯一还能让碳基生物喘气的地方。
可绝大多数地下城,现在的日子同样苦不堪言。
距离岩息城四百多公里的枯河城,已经迫不得已封死了整个上层生活区域。
这座古老的城市,建在一条早已干涸断流的地下河道里。
以前城里最宝贵的东西,就是深处那几口出水稳定的地下井。
现在,井里的水位刻度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几十台老旧的抽水设备超负荷轮流工作,抽上来的水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热。
最浅的一口井,出水时甚至已经开始往外冒着丝丝热气。那水烫得根本没人敢直接往嘴里倒。
整座枯河城的人都在绝望地往地下更深、更凉快的地方挤。
狭窄的地下通道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老人虚弱地靠在墙边不愿意动弹,幼崽热得浑身湿透,哭声都哑了。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城防军站在高处,扯着脱水的嗓子嘶吼,让所有人别堵住救命的通风井。
可外面抽下来的风,本身就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喊了半天,也没什么用,人群依旧像沙丁鱼一样挤成一团。
再往北的裂谷城,处境更惨。
那里没有大型的地下水脉,以前全城的饮水,主要依靠巨大的冷凝器收集夜间凝露,以及几座古老的储水池维持。
高温持续了几天以后,城外的地表连一丝水分都被榨干,再也收集不到一滴凝露。储水池的水线,也已经快要见底露出了淤泥。
以前种在城外用来糊口的耐旱作物,一夜之间全黄了。
有些脆化的茎叶,手指轻轻一碰,直接就能碎成一滩干枯的粉末。
几个储水区外,甚至因为分配不均开始出现小规模的暴乱和抢水。
巡逻队荷枪实弹地守在门口,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人群。每个人每天只能凭着身份牌领到可怜巴巴的一小杯水。有人顶着闷热排了几个小时的队,最后只接走小半罐带着铁锈味的温水。
裂谷城主满脸沧桑,就站在最大的储水池旁边。
他死死盯着石壁上越来越低的水线,很久都没有说话,眼神中满是深深的无力。
现在,他这辈子最羡慕的地方,只有岩息城。
因为,岩息城有冰。
……
作为荒漠星的枢纽,岩息城现在同样很热。
可至少,这里的人心没乱,秩序还在。
城市最深处,原本为了存放林北临走时留下的那批海量冰块,工程队专门加班加点开凿出来的地下冰库,如今已经完全投入使用。
当初林北离开时,留下了数量庞大到令人发指的纯净冰块。
多到岩息城哪怕敞开了用,自己根本也用不完。
城主莫戈后来专门让人把那些巨大的冰山切开,一部分小心翼翼地留在岩息城作为战略储备,另一部分则由全副武装的地下运输队,护送前往附近几座交好的城市。
那个时候,大家只是乐观地觉得,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为喝水发愁了。
谁也没想到,这些原本用来解渴的冰,这么快就真正成了救命的护身符。
幽深的地下冰库里,一面高达几十米的厚重冰墙,正在高温的侵袭下缓慢融化。
冰水顺着提前挖好的引流沟渠潺潺流出,经过几个物理过滤池后,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被送往不同层级的生活区。
岩息城的通风系统,也在灾难初期就被莫戈果断下令改过。
从地表抽进来的滚烫热空气,不再直接送入居住区,而是先强制经过冰库外围的几条大型迷宫风道。
空气贴着散发寒气的冰层走一圈,如同经过了天然的空调冷凝器。温度大幅度降下来以后,再顺着管道送往城市各处。
这肯定做不到像建木内部那样四季如春般舒服。
可至少,能让人活下去。
最靠近冰库的中央核心居住区,现在的室温甚至只有三十多度。这对于外面已经完全失控、如同炼狱般的荒漠星来说,简直像是另外一个神仙世界。
几个老得走不动路的老人,悠哉坐在冰水沟边,把干瘪的双脚直接泡在水里,发出一阵阵舒服的叹息。
不远处,一群无忧无虑的幼崽趴在平坦的石台上。每个人面前的陶碗里,都放着一小块珍贵的碎冰。
有人根本舍不得吃。
只是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摸一下,等冰化出一点水,再把手指放进嘴里仔细地舔干净。
舔完以后,又像护着宝贝一样,继续把剩下的冰放回碗里。
莫戈披着大衣从旁边巡视经过,看到这一幕后停了下来。
“直接吃,别放化了。”
几个幼崽听见城主的声音,一起抬头。
其中一个赶紧用双手死死护住碗里的冰,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
“不行……吃了就没了。”
莫戈看着它那副护食的警惕模样,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转头,看向远处那面在昏暗灯光下散发着寒气的几十米高冰墙。
“放心吃。我们还有。”
幼崽还是没动,大眼睛里带着怀疑。
莫戈只能放柔了声音,又说了一遍:
“吃吧。”
幼崽这才咽了口口水,低下头,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冰块太凉,冻得它牙疼。
它皱着小脸含了半天,嘶嘶抽着冷气,却还是没舍得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