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昨晚值夜班的住院医小陈突然走上前。
小陈今年刚规培结束，平时精神得很，可今天，他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头发也乱得很有层次。
“周主任，十二床患者，凌晨胸闷发作了好几次。”
“心电图有变化吗？”
“没有明显动态改变，肌钙蛋白复查也没升高。含服硝酸甘油后两分钟缓解。”
周成皱了皱眉头：“十二床不是已经P了吗？”
“是。”小陈赶紧递上病历，“右冠和前降支都处理了，支架贴壁也没问题。昨天下午心脏超声正常，夜里发作时血压一百五十六。”
周成翻了翻记录，没有立即下结论，“患者最近睡眠怎么样？”
小陈怔了一下，“睡眠？”
“问了吗？”
“还……还没有。”
周成把病历递回去，“先去问，另外，查一下他昨天晚上胸闷之前在做什么，有没有进食，有没有和家属发生情绪波动。”
小陈连忙点头，走出两步后，他又忍不住回头：“周主任，您怀疑不是心绞痛？”
“我什么都没怀疑。”周成说道：“信息不全的时候，不要急着给患者找病，更不要急着给自己找答案。”
小陈似懂非懂地走了。
旁边一名护士笑道：“他估计又得把患者祖上三代都问一遍。”
周成也笑了笑，“多问两句，总比多做两项检查好。”
……
医院里的早晨总是忙乱的。
护士开始集中发药，患者家属提着保温桶在走廊里穿梭。
有人拿着缴费单四处找窗口。
有人堵在护士站询问什么时候出院，还有刚住进来的患者抱着一摞检查单，不知道先去哪里。
周成从病房经过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忽然叫住了他。
“周主任。”
周成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眼前的老人。
老太太是前几天做完房颤消融的患者，今天准备出院。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好得很。”老太太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硬往他手里塞：“我儿媳妇早上刚买的苹果，特别甜，你拿两个吃。””
周成看了一眼袋子。
里面足足装了七八个苹果。
“谢谢您的心意，不过你们吃吧，我就不收了。”
“这有什么不能收的？又不是红包。”
老太太明显不高兴了，“苹果都不收，你是不是嫌不好？”
“不是嫌不好。”
“那你拿着。”老太太把袋子塞得更用力。
两人僵持了几秒，旁边床的患者忍不住说道：“周主任，你就收一个吧。你不收，她今天能念叨一天。”
老太太立刻附和：“对，收一个。”
周成无奈，只能从里面拿出最小的一个。“那我拿一个，其他的您带回去自己吃。”
老太太满意了，“这才对嘛。”
说完，她又盯着周成看了几眼，忽然问道：“周主任，你结婚没有？”
周成拿着苹果的手微微一顿。
隔壁床的患者瞬间来了精神，“周主任看着这么年轻，应该没结吧？”
“我有个外孙女，今年二十六，在银行上班，人可漂亮了。”
“你外孙女太矮了，我侄女一米六八，还是老师。”
原本安静的病房，一下子变成了临时相亲角。
护士站里的护士听到动静，全都憋着笑。
周成后退半步，“您今天出院药都拿齐了吗？”
“拿齐了。”
“抗凝药怎么吃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一个月以后记得复查。”
“记得。”
“那就好。”
周成转身就走，不敢停留。
老太太还在后面喊：“周主任，我外孙女真的很好看！”
走廊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
刚从病房查完房的沈唯，正好看见这一幕。
“周主任，患者给您介绍对象了？其实那个老太太的外孙女，我昨天见过。”
周成脚步不停，“你很闲？”
“不闲。”
“病例复盘写完了吗？”
沈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我现在就去。”
一句话，成功结束了话题。
周成坐回办公室，电脑刚刚打开，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又是介入群的消息，结果低头一看，是苏逸发来的。
“听说你昨晚又弄出了一项新技术？”
周成回复：“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几秒钟后，苏逸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里，京都介入工作群的聊天记录已经超过了九十九条。
苏逸之前在京都进修过，有这些聊天群倒也不为过。
聊天群，最上面有人用十分夸张的语气写道：
“昨夜京都惊现全球首例Z形导管复位术，周成徒手逆转生死！”
周成盯着“徒手”两个字看了几秒。
他明明用了导丝、套圈和球囊，怎么传到群里，就变成徒手了？
再往下看，还有人说导管在主动脉里打了三个死结，患者血压一度降到零，心脏停跳四次。
周成沉默片刻，给苏逸回了一句，“现在变成神话故事了。”
苏逸回复得很快，“再过半天，估计你就该脚踩七彩祥云进导管室了。”
周成放下手机，忍不住摇头。
医疗圈的传言，一向有自己的生命力。
手术过程越复杂，版本越离谱。
好在林峰正在整理完整资料。
等正式病例复盘发出去，至少能把主动脉里“三个死结”和“心脏停跳四次”纠正过来。
至于徒手复位……
周成觉得，可能已经解释不清了。
……
上午九点，陆仁去了门诊。
这是他现在每天接触患者最多的时候。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材微胖，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身后跟着妻子和儿子。
三个人一进门，就把检查资料铺满了半张桌子。
“周主任，我们从外地来的。”
男人的妻子神情焦急，“我丈夫这半年一直心慌，做了好几次检查，都说问题不大，可他每天都难受。”
周成点点头。“先坐。”
男人坐下后，立刻问道：“周主任，我这个病，是不是很严重？”
“现在还不知道。”
“网上说心慌可能是猝死前兆。”
“网上还说过什么？”
男人认真想了想，“说胸闷可能是心梗，头晕可能是脑梗，手麻可能是颈椎病，也可能是脑卒中。”
周成看着他，“那您现在觉得自己有几个病？”
男人沉默了一下，“至少三个。”
他妻子在旁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