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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农城堡。
这座矗立在维埃纳河畔的古老城堡,是理查德最后的据点。
也是如今这个摇摇欲坠的法蓝西王室,最后一块还能喘气的地方。
城堡大厅里,几十根蜡烛插在铁制烛台上,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一晃一晃。
石墙上的人影被拉得歪歪扭扭,像一群站不稳的幽灵。
长桌两侧,贵族、骑士、书记官和传令兵都低着头。
没人敢大声喘气。
因为桌上摆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
理查德坐在长桌的一端。
他面前摊着那张羊皮纸,脸色跟桌上的白蜡差不多。
手指放在战报边缘,微微发抖。
他看了很久,像是不认识上面的字,又像是不敢承认那些字是真的。
“奥尔良……被围了?”
传令兵单膝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是,殿下。鹰国人已经切断了所有补给线路。城内的存粮最多再撑两个月。”
理查德把战报推到桌子另一头,手指都在发抖。
他又双叒想逃了。
这个念头几乎不用思考,就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逃吧。
去更安全的地方。
哪怕躲进某个修道院也行。
只要不用每天醒来都听见战败、围城、叛变、粮尽这些词。
只要不用坐在这里,装出一副自己还能拯救法蓝西的样子。
可他不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
约兰达坐在他右手边。
她手里端着一杯酒,却从头到尾没有碰过。
她瞟了一眼理查德。
慢悠悠地开口。
“陛下,我听下面人说了件有趣的事。”
理查德没什么反应。
“外面有个自称受了神启的农家女孩,说要见您。”
“说是能拯救法蓝西。”
理查德眉毛皱了一下。
“农家女孩?”
“对。从栋雷米来的。”
“唉,肯定是骗子。”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往城堡里冲。”
“还神启?”
“如果真有神启,我还会惨成这样?”
约兰达不急,继续说道:
“她说的有模有样。”
“说圣弥额尔大天使给了她启示,让她来辅佐您。”
“而且听说,她还预言了战争的走向。”
理查德抬眼。“什么预言?”
“鲱鱼之战。”约兰达只说了这几个字。
理查德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大厅里,有几名大臣也抬起了头。
鲱鱼之战的消息传到希农后,不少人都听说了那个传闻。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又摇头。
“荒唐。”
“这种话,也许只是巧合。”
约兰达看着他,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理查德,我觉得,见见也无妨。”
“这阵子大家心情都不好,就当看个乐子。”
理查德没吭声。
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约兰达又加了一句。
“要不,我们测试她一下?”
理查德的手停住了。
“怎么测?”
约兰达像是早就随口想好了,语气轻松得很。
“她不是说,大天使让她护送你到兰斯加冕吗?”
“如果她真的受了神启,应该能认出你才对。”
“那你就换身普通衣服,混到人群里。”
“让皮埃尔坐在王座上假扮你。”
“如果那个小姑娘连你是谁都分不清,直接轰出去就是了。”
理查德想了想。
这个主意让他居然来了点兴趣。
既能满足他的好奇,又不用承担太大风险。
“行。”
弹幕铺天盖地。
“这手钓鱼执法太丝滑了!”
“我也想要这样的丈母娘!”
“理查德:我来测试神迹。约兰达:对对对。”
半个时辰后。
希农城堡的大殿站满了人。
三百多名贵族、骑士、侍从、教士,分列两侧。
王座上坐着皮埃尔,一个长相端正、体格魁梧的大臣。
他穿着理查德的金线外袍,胸口别着百合花徽章,正襟危坐,像模像样。
理查德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普通贵族短袍,缩在右侧人群的第二排,帽檐压得很低。
约兰达站在理查德右手边,离他半步位置。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甄德走进来。
她穿着那身破旧的男装,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短发乱糟糟的。
三百多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
有人窃笑、有人皱眉、有人直接别过了脸。
甄德深吸一口气。
然后大步往前走。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走向王座。
连王座上的皮埃尔,都已经微微抬起下巴,准备接受她的跪拜。
有几个贵族甚至已经露出了看好戏的笑。
他们等着这个乡下丫头跪错人。
然而甄德突然脚步一顿。
她没有继续向前。
她眉头紧锁。
因为,她没见到那个女人。
那个对她无比重要的约兰达,没有站在王座旁边。
不对。
很不对劲!
约兰达夫人曾经告诉过她。
她会永远站在理查德的右手边。
甄德的目光开始扫射,当扫过右侧的人群时。
她找到了约兰达。
那个身影站在人群第二排,表情平静,双手交叠。
而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灰色短袍的男人。
帽檐压得很低,脸色苍白,肩膀微微内收,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那男人的长相,和约兰达当初描绘的理查德很像。
窄脸。
浅色眼睛
甄德懂了。
她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快得像有人在她胸口敲鼓。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然后脚步转向右侧。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径直走到那个灰衣男人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清脆得在整个大殿里回荡。
“高贵的理查德国王!”
“我是奉上帝之命来为您效劳的。”
“我叫甄德。”
大殿里“哇”地一声炸开了。
理查德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
甄德没回答。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
整个大殿只有理查德一个人能听清她说了什么。
“大王。”
“上帝让我告诉您:您是合法的继承人。”
“是法蓝西的真王。”
“而我,就是上帝赐予您的力量。”
“我将护送您到兰斯加冕,成为真正的一国之主。”
理查德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怎么可能……这可是……”
他那张常年苍白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退干净了,又在一瞬间全涌了回来。
他想起自己每晚都会向上帝祈祷。
“主啊!”
“如果我不是真正的继承人,请让我离开。”
“但如果您希望我拯救法蓝西和教会,请赐予我力量。”
“让我披荆斩棘。”
这段话,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甚至连贴身侍从都不知道。
可现在,一个从栋雷米来的农家女孩,跪在他面前,用一种无比笃定的声音告诉他:
上帝听见了。
上帝没有放弃他。
上帝还派人来了。
理查德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看着甄德。
这个女孩的衣服粗陋,脸上还有赶路留下的疲惫。
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那不是骗子的眼睛。
至少理查德此刻愿意相信,那不是骗子的眼睛。
“你真的是上帝派来的……”
三百多名贵族看在眼里,没人说话。
刚才还在窃笑的人闭上了嘴
他们也许不信一个农家女能拯救法蓝西。
但他们亲眼看见,她在三百多人之中认出了隐藏身份的王储。
更重要的是,王储信了。
在这个时代,很多事情不需要真的发生。
只要足够多的人相信它发生了,它就会变成事实。
弹幕彻底疯了。
“这是我看过最牛逼的诈骗现场!”
“甄德是好演员!”
“什么演员?她现在自己都快信了!”
“约兰达:灯光、群演、台词全部就位,开拍!”
“理查德:她懂我!”
“不是她懂你,是丈母娘懂你啊!”
瓜神在这时候把镜头切了一个角度。
在理查德右后方。
约兰达头低着。
没有鼓掌。
更没有露出胜利者该有的张扬。
只是她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一闪而过。
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瓜神的声音再次响起。
“神话的诞生,需要三样东西。”
“神话的诞生,需要三样东西。”
“精心的编排。”
“恰到好处的愚昧。”
“还有一个真心相信自己在替天行道的演员。”
“理查德需要的从来不是真相。他需要的是一颗定心丸。甄德亲手把这颗药塞进了他嘴里。”
“至于这颗药是真是假……”
“谁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