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贝佳尔湖回来之后,他没急着回去,而是直接飞了欧洲。
先去了意大力的罗玛,在斗兽场外面啃了根冰淇淋,又在许愿池边上站了五分钟,看一群游客往水里扔硬币。
然后坐火车去了瑞仕,接着一路往西,经过了德意志的科隆大教堂。
最后,他到了法蓝西。
这次选了一个冷门的地方,法蓝西北部的历史名城,卢昂。
十月底的卢昂,天阴沉沉的,细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天。
街道两侧全是哥特式的老建筑,尖顶刺进灰蒙蒙的云层里,石墙上爬满了青苔。
整座城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辆车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碾过,溅起一小片水花。
夏星挺享受这种氛围。
他穿了件卡其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客的热美式,从旅馆出来,沿着老街一路走到了老集市广场。
广场不大,地面铺着密密麻麻的鹅卵石,踩上去硌脚。
周围是些低矮的半木结构建筑,底层开着咖啡馆和纪念品商店。
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造型很特别的十字架纪念碑,不算华丽,但够高,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扎眼。
纪念碑下面围了一圈游客,大概二十来个,跟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女导游。
夏星没凑过去,就站在外围,靠着一根路灯杆,慢慢喝咖啡。
导游的声音很大,法语讲得抑扬顿挫,中间夹杂着英文翻译。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1431年,伟大的圣女甄德被处以火刑的地方。”
导游的手指向十字架纪念碑,语气虔诚得不行。
“她是一个奇迹!一个听到上帝神启的农家女孩,在法蓝西最黑暗的时刻站了出来,带领军队打败了英格蓝侵略者,将王储推上了王位!”
“她为了信仰,甘愿被烈火吞噬。她的灵魂已经升入天堂,永远守护着法蓝西!”
游客们纷纷闭上眼睛,在胸前画着十字。有人低声念祷告词,有人把花放在纪念碑底座上。
夏星喝了口咖啡。
“神启?”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套把戏,不管搁东方还是西方,都玩得挺溜啊。”
他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肚子有点饿了。
来之前他做过攻略,这附近有家老店,法式焗蜗牛据说是一绝。
夏星转身,准备走。
“嗡!!!”脑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嗡鸣。
夏星的脚步顿在原地。
“又来?”
“我就想好好吃顿蜗牛,至于么……”
但系统不会跟他商量。
下一秒,色彩消失了。导游的声音没了,游客的拍照声没了,远处咖啡馆里飘出来的手风琴曲也没了。
整个广场变成了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所有人都凝固在原地,连细雨都悬停在半空中。
夏星的鼻腔里涌进来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他下意识地捂了下鼻子,但没用,这味道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
十字架下方,原本空荡荡的鹅卵石地面上,空气开始扭曲。
就像夏天柏油马路上浮起来的热浪,但比那猛烈十倍。
熊熊烈火从地面窜起来,没柴堆、没燃料,凭空而燃!
火焰正中央,一根粗糙的木柱从虚空里浮现出来。
木柱上缠着好几圈手臂粗的铁链。
铁链绑着一个人。
是一个短发少女。
夏星的呼吸停了一拍。
少女的衣服早就烧没了,皮肤大面积焦黑翻卷。
面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而且亮得吓人。
不是导游嘴里说的那种“圣洁的殉道者”的安详。
是悲凉。
是不解。
是愤怒。
少女死死盯着南方的方向,嘴唇张开,声音从火焰里出来。
“理查德……”
“你为什么抛下我?”
夏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一嗓子,是质问。
少女把头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隔着近六百年的时间,死死对上了夏星。
“东方人……”
“请告诉我,真相!”
夏星还没来得及回应,少女的身体已开始碎裂。
焦黑的皮肤裂开缝隙,缝隙里射出暗红色的光,然后整个人化成漫天的火星子。
火星随风飘散,混进了卢昂阴冷潮湿的空气里。
广场恢复了原样。
色彩回来了,声音回来了,细雨重新落下来。
导游还在继续着她的解说,游客还在虔诚地画十字。
没有人注意到,十字架纪念碑旁边那个穿风衣的东方男人,脸色不太对。
夏星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
“理查德……”
他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脑子里快速检索着关于圣女甄德的所有历史记忆。
甄德率军解除了奥尔良之围,一路打到了兰斯,把他推上了王位。
后来呢?
甄德被勃艮第人抓了。
理查德眼睁睁看着英格蓝人把她押到卢昂,搞了场宗教审判,
以“异端”和“女巫”的罪名,绑在柱子上活活烧死。
官方的历史书上说,甄德从容赴死,至死都在祈祷,是伟大的殉道者。
但刚才那个亡魂的反应……
“她可没在祈祷。”夏星自言自语。“更像在骂人。”
他搓了搓指尖,把残留在感知里的那股焦糊味甩掉。
夏星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有意思。”
导游的声音还在远处飘过来:“……她听到了上帝的声音,这是毋庸置疑的神迹……”
夏星扭头看了那导游一眼,没说话。
神启。
上帝的声音。
一个农村姑娘,突然说自己十三岁听到了神的旨意?
搁现代,这得送精神科。
搁中世纪,要么封圣,要么烧死。
甄德两样都赶上了。
他把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上淋到的雨。
那顿法式焗蜗牛,他暂时没心情吃了。
夏星重新走回十字架纪念碑前面,这次他站得很近。
伸手摸了一下纪念碑底座的石头,上面刻着一行拉丁文。
他的手指在石面上停了两秒。
雨下的更大了。
夏星在老城区的街道上走着,风衣下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腿上。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流传了几百年的神话背后,隐藏着一个令人发指的惊天大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