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0063章微光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天完全黑透时,沈砚舟才从“言书阁”离开。 他走得很慢,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影子。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初夏夜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气息,吹在他脸上,却吹不散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情绪。 林微言哭了很久。从下午到傍晚,从阳光炽烈到暮色四合。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掉,砸在他衬衫上,烫得他心口发疼。他抱着她,手臂僵硬,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 五年了。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设想过她愤怒的质问,冰冷的嘲讽,甚至漠然的无视。但他没想过,她会这样哭。哭得像是要把这五年的委屈、怨恨、不甘,全都化作泪水流干。 最后她哭累了,靠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沈砚舟不敢动,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巷子里传来陈叔关门的声音,他才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在里间的小榻上。 她睡得很沉,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沈砚舟站在榻边看了很久,伸手想抚平她眉心的褶皱,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最后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走到外间,把散落一地的文件一一捡起,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那些泛黄的纸张,沉重的数字,冰冷的协议,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把把钝刀,再次割开他已经结痂的伤口。 一百二十七万。一百五十万。三年卖身契。 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他当年走投无路的绝望,和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至今记得签下那份借款协议时的场景。顾氏集团顶楼的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北京城的璀璨灯火。顾晓曼坐在长桌另一端,妆容精致,笑容得体,递过来的协议条款却字字如刀。 “沈律师,这一百五十万,对顾氏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是救你父亲的命。”她的声音很平静,“条件你都看了,三年法律顾问,不得接其他案件,配合顾氏的公关需求。当然,还包括——和林微言分手。” 沈砚舟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发白:“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因为顾氏需要你“干净”。”顾晓曼靠进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个为钱卖身、有拖累的律师,和一个前途无量、单身可塑的精英,哪个更有商业价值,沈律师应该比我清楚。况且,你父亲的治疗是个无底洞,后续的康复、复查、抗排异,都需要钱。你拿什么给她未来?用你的愧疚?还是用她的青春陪你吃苦?” 她说得对。当时的他,除了债务和绝望,什么都给不了林微言。与其拖着她一起沉沦,不如放她走。 所以他签了字。在协议最后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在心上划一刀。 分手那天,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质问,几乎要脱口而出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心软,沈砚舟。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心软了,就前功尽弃了。父亲的命,你的前途,都攥在这份协议里。 于是他逼自己说出那些伤人的话,逼自己甩开她的手,逼自己转身离开,一次都没有回头。 可走出咖啡馆的瞬间,他扶着墙,弯腰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很快被风吹干。 从那以后,他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在律所加班,周末出席顾氏的各种活动,扮演着“顾氏未来女婿”的角色。他很少笑,话越来越少,眼里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父亲手术成功那天,他在ICU外坐了一夜。凌晨四点,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他冲进去,看到父亲戴着呼吸机,虚弱地对他眨了眨眼。那一刻,他跪在床边,握着父亲枯瘦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值得吗?用爱情换父亲的命,用自由换前途,用真心换虚名。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得选。 三年合同期满那天,顾晓曼约他吃饭。还是那家顶楼餐厅,窗外依旧是璀璨的灯火。 “沈律师,这三年,辛苦了。”顾晓曼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沈砚舟没碰酒杯:“顾小姐,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从明天起,我不再是顾氏的法律顾问。” 顾晓曼挑眉:“这么急?我以为我们至少可以做朋友。” “没必要。”沈砚舟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推过去,“这是最后一笔还款,连本带利,一分不少。从今往后,我们两清。” 顾晓曼看了眼支票上的数字,笑了:“沈律师果然守信用。不过……”她顿了顿,“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沈砚舟看着她。 “当年逼你分手,不只是商业考虑。”顾晓曼放下酒杯,神色难得认真,“我见过林微言。三年前,在潘家园。她在一个旧书摊前,翻一本《花间集》,看了很久,最后没买,走了。我跟了她一段路,看到她走进书脊巷,进了那家“言书阁”。后来我打听过,她过得不好。分手后,她辞了出版社的工作,回了镇江,开了这家修复店,一个人,孤零零的。” 沈砚舟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我当时想,如果她知道真相,会不会恨我?恨顾氏?但后来我想通了。”顾晓曼看着他,“沈砚舟,你为她做了这么多,可你问过她,她愿不愿意和你一起扛吗?你自以为是地替她做了决定,把她推开,让她一个人痛苦了五年。你以为这是保护,其实,是自私。” 沈砚舟僵在原地。窗外的灯火在他眼中模糊成一片。 “话我就说到这儿。”顾晓曼拿起包,“支票我收下了,我们两清。至于你和林微言……好自为之。” 她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里。 沈砚舟在窗前站了很久。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片流动的星海。而他站在这片星海中央,却只觉得冷。 顾晓曼说得对。他自私。自私地以为推开她是对她好,自私地以为独自承受是爱她的方式。可他忘了,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的并肩,是风雨同舟,是哪怕前路荆棘,也要手牵手走下去的决心。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拼命工作,还清债务,在律所站稳脚跟,成了别人眼中年轻有为的沈律师。可夜深人静时,他站在空荡荡的公寓里,看着窗外同样的灯火,只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缺了那个会给他煲汤、会等他加班、会因为他一句“累”就心疼得掉眼泪的女孩。 缺了林微言。 所以他回来了。带着那些文件,带着那对袖扣,带着这五年积攒的所有勇气,回到书脊巷,回到她面前。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不知道她愿不愿意重新开始。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巷子深处传来犬吠,把沈砚舟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巷子尽头。言书阁的二楼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微小的星。 她醒了。 沈砚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回去,想看看她,想确定下午的一切不是梦。可脚步迈出去,又停住。 现在回去,说什么?做什么? 她哭累了,需要休息。他也需要时间,消化那些汹涌的情绪,整理混乱的思绪。 最终,他还是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到是赵助理的来电。 “沈律师,香港那边来消息了。”赵助理的声音有些急,“王总的案子有新进展,对方提供了新的证据,对我们很不利。王总希望您能提前过去,最好明天就到。” 沈砚舟皱眉:“明天?我这边还有事。” “我知道,但王总说,对方请了金诚律所的陈大状,来势汹汹。如果您不提前过去,恐怕……” 沈砚舟沉默。王总的案子是他手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涉及跨境并购,标的额巨大,如果输了,不仅律所声誉受损,他这几年的努力也可能付诸东流。 “订明早最早的航班。”他终于说。 “好,我马上办。还有,顾小姐下午来过电话,说想跟您见一面,有话要说。” 顾晓曼? 沈砚舟的眉头皱得更紧:“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说如果您有空,给她回个电话。” “知道了。”沈砚舟挂断电话,站在巷口,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 香港的案子,顾晓曼的电话,还有……林微言。 所有的事,都挤在了一起。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条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沈砚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头像——是林微言。 他手指有些抖,点开。 只有两个字:“谢谢。” 谢谢。 谢什么?谢谢他当年的付出?谢谢他今天的坦白?还是谢谢他……还爱着她? 沈砚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终,回了一句:“早点休息。” 发出去后,他又觉得太冷淡,补了一句:“明天我要去香港出差,大概三天。回来再去看你。” 这一次,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就在沈砚舟以为她不会再回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嗯。一路平安。” 很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沈砚舟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突然松了下来。他靠着巷口的墙,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拂过,带着远处江水的湿气。 还好。 她没有说“别再来”,没有说“我们完了”。 她说,一路平安。 这就够了。 沈砚舟收起手机,朝停车场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虽然心头依然沉重,但至少,有了一丝光亮。 像深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前行的路。 ------ 言书阁二楼。 林微言坐在窗边的榻上,抱着膝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行字。 “明天我要去香港出差,大概三天。回来再去看你。” “嗯。一路平安。” 很简单的对话,像普通朋友之间的寒暄。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下午哭过之后,她睡了很久,醒来时天已经全黑。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巷子里的路灯光晕,透过窗帘缝隙,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影。 她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脑子里很乱,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理不出头绪。那些文件上的数字,那些照片上的画面,沈砚舟手腕上的袖扣,还有他抱着她时,微微颤抖的手臂……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在眼前不断闪回。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恨他,恨他薄情,恨他现实,恨他为了前途可以抛弃一切。可原来,真相是这样。 她恨不起来了。 可要原谅,又谈何容易? 五年的痛苦是真的,五年的孤独是真的,五年的自我怀疑和自我折磨,也是真的。不是一句“对不起”,一叠文件,就能轻易抹去的。 但至少,她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当年他推开她,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宁愿自己背负一切,也不愿拖她下水。 虽然这种“为她好”,她并不需要。 手机在手里震动,是周明宇的微信:“睡了吗?胃还疼吗?” 林微言这才想起,她答应了晚上和他一起吃饭。下午哭得太凶,胃里空空,这会儿确实隐隐作痛。 “还没。胃有点疼。”她回。 “等我,马上到。” 不到十分钟,楼下传来敲门声。林微言下楼开门,看到周明宇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外,额头有细汗,像是跑过来的。 “给你煮了小米粥,养胃的。”他把保温桶递过来,看到她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怎么了?哭过?” 林微言侧过身让他进来:“没事,就是……看了本感人的书。” 周明宇显然不信,但没追问。他走进屋,熟练地找到碗勺,把小米粥倒出来。粥熬得很稠,加了山药和红枣,冒着热气。 “趁热喝。”他把碗推到她面前。 林微言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粥很香,山药软糯,红枣甜而不腻。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股隐隐的绞痛,慢慢平复了。 “谢谢。”她低声说。 周明宇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粥,突然问:“沈砚舟下午来了?” 林微言的手一顿,勺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嗯。” “他说什么了?” 林微言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勺子:“明宇,有些事情,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给我点时间,好吗?” 周明宇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但微言,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林微言的鼻子又酸了。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小米粥,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我知道。”她哑着嗓子说,“谢谢你,明宇。” 周明宇没再说话。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勺子碰触碗沿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粥喝完,周明宇收拾了碗筷,又给她倒了杯热水。 “早点休息,别熬夜。明天早上我过来给你送早饭。” “不用麻烦,我自己……” “不麻烦。”周明宇打断她,笑了笑,“反正顺路。我走了,锁好门。”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微言,不管你做怎样的决定,都要记住,你值得被爱,值得最好的。别委屈自己。” 林微言的眼睛又湿了。她用力点头:“嗯。” 门关上了。铜铃叮当一声,又归于平静。 林微言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江面上有货轮的汽笛声传来,悠长而苍凉。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沈砚舟在电话里说分手。她当时站在宿舍的阳台上,听着江上的汽笛,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五年后,她坐在同一座城市的夜色里,听着同样的汽笛,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真相大白了,误会解开了,可接下来呢? 原谅,然后重新开始? 可她还能像五年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爱吗?还能相信,这次不会被抛下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沈砚舟发来的航班信息:“CA111,明早八点起飞。到了给你消息。” 很公事公办的语气,但林微言知道,他在小心翼翼。怕说多错多,怕她反感,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丝联系,又断了。 她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后,她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这一次,那边很快回复:“嗯。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多余的字,没有煽情的话,像两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礼貌而疏离。 可林微言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远处,镇江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绵成一片星河。而书脊巷,像这条星河里,最安静、最不起眼的一颗星。 她在这里生活了五年。守着这家修复店,守着这些旧书,守着一段不愿触碰的过往。她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可原来,有些伤口,时间只会让它结痂,不会让它消失。 而现在,那个制造伤口的人回来了,亲手撕开了痂,告诉她,伤口下面,不是腐烂,而是从未愈合的真心。 她该怎么办? 窗外的梧桐树上,有夜鸟扑棱棱飞过,消失在夜色深处。 林微言靠在窗边,看着远处江面上闪烁的航标灯,一点一点,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 而她心里,也终于有了一点点光。 虽然微弱,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漆黑。 够了。 她对自己说。 慢慢来。不着急。 五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她关上窗,拉上窗帘,回到榻边。床头柜上,那只藏蓝色的丝绒盒子还开着,里面的袖扣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盒子,轻轻合上,握在手里。 冰凉的丝绒触感,却让她觉得,很踏实。 至少今晚,她能睡个好觉了。 带着这个念头,林微言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正浓。 而黎明,总会来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