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脊巷的雨停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巷子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混合着老槐树的清香与沿街早点铺飘来的油条香气,构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林微言早早便到了工作室。推开木门时,铜铃“叮铃”作响,惊醒了檐下栖息的几只麻雀。她将窗户尽数推开,让新鲜空气涌入,驱散了室内残留的墨味与潮气。阳光斜斜地照进工作室,落在工作台的宋版残卷上,将那些细密的霉斑照得愈发清晰。
她换上干净的白大褂,戴上薄薄的棉质手套,准备继续昨日未完成的修复工作。目光扫过八仙桌时,那只半旧的樟木箱映入眼帘,里面的《山谷集》还静静躺着,等待着被唤醒。
林微言深吸一口气,将樟木箱搬到工作台上,轻轻打开。暗红色的绒布衬着泛黄的书页,依旧是昨日所见的模样。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将散落的书页按顺序整理好,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感受着民国影印本特有的质感。
忽然,在整理到倒数第三册时,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异物。
林微言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翻开那页纸。只见书页之间,夹着一枚小巧的银色袖扣,样式简洁大方,表面刻着细密的藤蔓纹路,一端还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黑曜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枚袖扣……
林微言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得它,这是五年前沈砚舟常戴的那对袖扣中的一枚。
当年沈砚舟家境普通,这对袖扣是他用第一次兼职赚的钱买的,对他而言意义非凡。他们约会时,他总会穿着熨帖的衬衫,戴上这对袖扣,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有一次在图书馆,她不小心将咖啡洒在他的袖口,弄脏了其中一枚袖扣,他心疼得不行,却还是先安慰受惊的她。后来那枚袖扣被送去清洗,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正是眼前这枚袖扣侧面的印记。
它怎么会藏在《山谷集》里?
林微言捏着袖扣,指尖微微颤抖。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带着岁月的沉淀,却瞬间点燃了她心底的记忆。五年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图书馆的灯光、潘家园的喧嚣、沈砚舟温柔的笑容、分手时他冷漠的眼神……一幕幕交织在一起,让她头晕目眩。
沈砚舟说《山谷集》是他需要修复的古籍,可这枚袖扣的出现,却让她不得不怀疑。这本书记载着他的字迹,藏着他的贴身之物,显然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绝非普通的待修复古籍那么简单。
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故意将袖扣藏在书里,让她发现,以此勾起她的回忆?还是这本《山谷集》本就是他珍藏的物品,袖扣是无意间遗落其中?
无数个疑问在林微言的脑海里盘旋,让她心绪不宁。她捏着袖扣,反复摩挲着上面的藤蔓纹路与那道浅浅的划痕,心底的防线在这一刻再次松动。如果沈砚舟真的如当年表现得那般冷漠,为何会珍藏着这枚袖扣,又为何会将藏着袖扣的书送到她这里修复?
“叮铃——”
铜铃声响打断了林微言的思绪。她下意识地将袖扣攥在手心,迅速合上书页,抬头看向门口。
沈砚舟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整齐地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没有戴袖扣,显然是特意为之。看到林微言,他的眼神亮了亮,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林小姐,早上好。”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连忙将手藏到身后,指尖紧紧攥着那枚袖扣,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沈律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半个月后再来取书吗?”
“我刚好路过附近,想着过来看看修复进度。”沈砚舟走进工作室,目光自然地落在工作台上的《山谷集》上,“不打扰你吧?”
“还好。”林微言的声音有些干涩,她转身走到工作台的另一侧,拉开距离,“才刚开始整理书页,还没正式开始修复。”
沈砚舟没有在意她的疏离,目光在工作室里流连。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立体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林微言身后的书架上,那里摆放着那本《花间集》,封面的浅蓝色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花间集》的封面有些磨损了,”沈砚舟轻声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找专业的匠人帮你重新装裱一下。”
林微言的身体微微一僵,转身看向他,眼底带着警惕:“不用了,谢谢。我自己可以处理。”
她不明白,沈砚舟为什么总是一次次提起过去的事情,一次次触碰她的底线。难道他不知道,那些回忆对她而言,既是甜蜜,也是伤痛吗?
沈砚舟看着她防备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好,听你的。”
他不再提及《花间集》,而是将目光转向工作台上的《山谷集》:“这本书跟着我很多年了,当年不小心被损坏,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人修复。直到遇见你,我才放心。”
林微言没有接话,心里却充满了疑惑。如果这本书对他如此重要,为何会破损成这样?又为何会藏着那枚袖扣?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沈砚舟,他正专注地看着《山谷集》,眼神温柔而珍视,仿佛在看着一件稀世珍宝。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让他平日里冷峻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竟有了几分当年的青涩模样。
林微言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连忙移开目光,假装整理桌上的工具,指尖却依旧紧紧攥着那枚袖扣。她在犹豫,要不要问问他这枚袖扣的事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怕,怕得到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怕再次受到伤害。
沈砚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常,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手上:“林小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林微言连忙松开手,将袖扣悄悄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可能是有点累了。”
沈砚舟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关切:“那就先休息一下,别太勉强自己。古籍修复是细致活,急不得。”
他的关心让林微言心里一阵复杂。五年前,他也是这样关心她,记得她的喜好,在意她的情绪。可后来,他却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她。如今他再次表现出这般温柔,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
“谢谢关心,我没事。”林微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拿起竹镊子,“沈律师如果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我要开始工作了。”
沈砚舟看着她疏离的态度,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那我不打扰你了。修复过程中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微言:“林小姐,”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五年前的事,我知道让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林微言的身体一震,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沈砚舟看着她倔强的背影,眼底满是痛楚与无奈。他知道,要解开她心中的疙瘩,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真相。他不再多言,轻轻带上房门,铜铃声再次响起,工作室里恢复了宁静。
林微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沈砚舟的话如同重锤,一次次敲击着她的心脏。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她真的可以吗?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枚袖扣,放在手心仔细端详。藤蔓纹路依旧清晰,黑曜石依旧温润,只是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淡淡的氧化痕迹,如同他们之间被时光尘封的感情。
她忽然想起,当年分手时,沈砚舟身上穿的正是那件衬衫,却只戴了一枚袖扣。当时她以为是他不小心弄丢了,现在看来,或许并非如此。
难道当年他的分手,真的有隐情?
林微言的心里乱成一团麻。她走到窗边,看着沈砚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巷口,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该不该给彼此一个机会。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明宇哥”三个字。
林微言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明宇哥。”
“微言,中午有空吗?我订了你喜欢的那家苏式面馆,一起吃个午饭吧。”周明宇的声音温柔而体贴。
“好啊。”林微言答应下来,她现在需要有人陪在身边,让她稍微冷静一下。
挂了电话,林微言将袖扣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锁了起来。她不能再被这些回忆牵绊,至少现在不能。她需要专注于工作,专注于眼前的生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微言全身心投入到《山谷集》的修复工作中。她先用软毛刷轻轻刷去书页上的灰尘,再用特制的浆糊修补虫蛀的孔洞,动作温柔而专注。古籍的沉静仿佛有魔力,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中午时分,林微言锁好工作室的门,朝着巷口的苏式面馆走去。周明宇已经在门口等候,看到她,立刻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微言,这里。”
面馆里人声鼎沸,弥漫着浓郁的面香。周明宇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了林微言最喜欢的蟹粉小笼包和虾仁面。
“今天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周明宇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关切地问。
“还好。”林微言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鲜美的汤汁在舌尖化开,让她暂时忘却了心中的烦恼。
“沈砚舟没有再去打扰你吧?”周明宇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担忧。
林微言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他今天去过一次,只是来看看修复进度。”
她没有提及袖扣的事情,不想让周明宇担心,也不想让他误会。
周明宇看着她,眼神认真:“微言,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沈砚舟那个人,心思太深,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了。”
林微言放下筷子,轻声说:“明宇哥,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总觉得,当年的事情,可能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周明宇皱了皱眉:“微言,都过去五年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当年那样伤害你都是事实。你不能因为他现在的几句好话,就轻易原谅他。”
“我没有想原谅他,”林微言摇摇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她不想让自己的青春留下遗憾,也不想一直活在误会里。如果沈砚舟当年真的有难言之隐,她想知道是什么;如果他只是单纯地背叛了她,她也想彻底死心。
周明宇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他叹了口气:“好吧,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支持你。但你一定要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能再让自己受委屈。”
“我知道了,谢谢你,明宇哥。”林微言心里一暖,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午饭过后,周明宇要回医院上班,两人在巷口告别。林微言独自走回工作室,刚打开门,就看到陈叔站在工作台前,正端详着那本《山谷集》。
“陈叔,您怎么来了?”林微言有些惊讶。
陈叔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我路过这里,就进来看看你。顺便看看沈小子送来的那本《山谷集》,听说可是他的宝贝。”
林微言笑了笑:“您怎么知道是他送来的?”
“整个书脊巷,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陈叔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那小子当年可是经常跟在你身后,在我店里淘书呢。我还记得,他第一次送你那本《花间集》,还是在我这里挑的。”
提到《花间集》,林微言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陈叔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微言啊,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但如果心里还有疙瘩,就去问清楚,别让自己一直纠结。”
林微言抬起头,看着陈叔:“陈叔,您觉得,沈砚舟当年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陈叔沉默了片刻,说:“沈小子当年是个好孩子,虽然家境普通,但人很上进,对你也真心实意。我还记得,他父亲病重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每天奔波于医院和学校之间,那段时间,他压力很大。”
“他父亲病重?”林微言愣了一下。
她当年只知道沈砚舟突然提出分手,却不知道他父亲病重的事情。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当年的分手,会不会和他父亲的病有关?
“是啊,”陈叔点了点头,“他父亲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手术费。沈小子那时候还在上学,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后来听说,是顾氏集团帮他垫付了医药费,条件是他毕业后要进入顾氏集团工作,并且要和你分手。”
林微言的心脏猛地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叔:“您说的是真的?”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陈叔说,“但我看得出来,沈小子当年是迫不得已。他跟你分手那天,在我店里坐了一下午,喝了很多酒,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话如同惊雷,在林微言的脑海里炸开。原来,当年的事情真的有隐情!沈砚舟的分手,竟然和他父亲的病、和顾氏集团有关!
那他当年的冷漠与决绝,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他是不是为了保护她,才不得不选择伤害她?
林微言的心里翻江倒海,激动、震惊、心疼、委屈……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砚舟会珍藏着那枚袖扣,为什么会将藏着袖扣的《山谷集》送到她这里修复,为什么会执着地想要解释。
“微言,你没事吧?”陈叔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
林微言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没事,谢谢陈叔。”
陈叔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去验证。沈小子现在回来了,你不妨找个机会,好好跟他谈谈。”
“嗯。”林微言点了点头。
陈叔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离开了工作室。
林微言独自站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陈叔的话。她走到抽屉前,打开锁,拿出那枚袖扣。阳光照在袖扣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照亮了她心中的迷雾。
她拿起手机,翻出沈砚舟的电话号码,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沈砚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当年的事情。
犹豫了许久,林微言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她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情绪,也需要时间思考如何面对这一切。
她重新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本《山谷集》。书页上的墨痕、藏在其中的袖扣、陈叔的话,都在告诉她,当年的事情并非她想象的那般简单。沈砚舟的隐忍与深情,一点点浮出水面,让她冰封的心,开始逐渐融化。
林微言深吸一口气,拿起竹镊子,重新投入到修复工作中。只是这一次,她的心情不再平静。指尖的动作依旧温柔,眼底却多了几分坚定与期待。
她知道,她和沈砚舟之间的故事,还没有结束。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真相,那些深埋心底的感情,终将在不久的将来,一一揭晓。而她,也终将做出自己的选择。
窗外的阳光愈发明媚,书脊巷的烟火气依旧浓郁。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专注地修复着《山谷集》,也仿佛在修复着自己破碎的过往与爱情。墨香氤氲中,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与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