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通道的尽头连着一扇厚重隔离门。
门侧亮着微弱的工作灯，认证模块嵌在墙内，所需权限远远超过几人的实习等级。
李云海从工具箱里取出线路检测器。
“夹层需要和外部设备交换数据。”
“检修权限开了最低维护通道，沿着线路应该能找到备用接口。”
他拆开一块墙板。
内部线缆排列得十分密集，几条黑色数据线绕过认证模块，直接连向隔离门的机械控制器。
宁峰负责记录线路变化。
王轻轻用终端模拟设备故障信号。
几分钟后，隔离门的工作灯变成黄色。
【检测到内部线路异常。】
【维护模式开启。】
金属结构缓缓分开。
冷气带着消毒水与血液的气味扑了出来。
门后是一条很长的白色走廊。
照明灯亮得刺眼，墙面、地板和天花板都由易于清洗的材料铺成。两侧隔着固定距离分布着观察窗，每一扇窗后都连接着独立实验区。
走廊里听不见交谈。
通风系统持续运转。
更深处传来的设备声保持着统一节奏，像某种体型庞大的生物正在缓慢呼吸。
鱼寒梦握住记录终端。
“开始录像。”
“所有资料保存到离线模块，三份备份分别交给我、轻轻和宁峰。”
几人迅速完成设置。
他们沿着走廊向前。
最近的实验区摆着数十个培养舱。
舱内的人拥有相同面容，胸口随着供氧设备同步起伏。身份标签使用字母和数字组合，基础信息栏写着克隆批次、发育时间与职业诱导方向。
旁边房间存放着人工培育躯体。
有些仍停留在胚胎阶段，有些已经长出完整四肢，神经接口从颈后接入培养液外的控制设备。
李云海脸上的血色淡了许多。
“启源以前就在做这些？”
“克隆人和人造人的生产资质，军部确实批准过一部分。”
鱼寒梦快速翻查墙边终端。
“灾难后人口损失太大，危险实验、特殊职业培养和高污染区域都需要人手……这，应该是合规的……吧。”
她说这几句话时声音很轻。
批准一种技术，与亲眼见到数百具躯体排列在培养舱里，带来的感受完全不同。
王轻轻将每个批次编号拍下来。
“先记录吧，合规的东西干嘛藏起来？”
“继续往里。”
经过培养区，前方出现了生活观察室。
这里的人长相各异。
有人穿着启源发放的训练服坐在桌边，有人躺在床上，还有人正对着墙壁进行技能释放练习。
他们拥有清楚的姓名、家庭记录与过往职业经历。
身份资料显示，这些人来自不同安全区。
有人曾在商队工作。
有人参加过城市防卫队。
还有人在启源公开招募中签署了职业强化协议，希望获得更好的待遇和更强的力量。
隔离窗上方的提示灯突然闪烁。
房间里的七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转向左侧，抬起手臂，手指弯曲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广播里传出一条命令。
“基础指令确认。”
“报告状态。”
七个人同时开口。
“状态正常。”
声音整齐地叠在一起。
广播关闭后，他们重新坐回原位，动作仍旧保持着统一节奏。
王轻轻后退了半步。
“他们是正常招募进来的。”
终端上的入组影像记录着签约场面。
这些人当时会笑，会询问报酬，会和家属拥抱，也会因为测试成绩优秀而兴奋。
如今，七张脸上呈现出相同的平静。
宁峰已经打开资料接口，将项目文件复制进离线模块。
这个实验的本质让众人心中一惊。
这是批量复制战灰战士的人体实验！
启源使用人造生命结合战灰技术和……赋能技术，批量改造人体，制造战士！
最早的文件还在讨论克隆体稳定性。
克隆躯体培养周期长，职业诱导成功率偏低，生物材料与维生设备也会消耗大量资源。
后续研究很快换了方向。
一份成本评估将招募普通职业者列入可替代方案。
成熟身体省去了培养时间。
天然职业能够直接接入强化项目。
公开招募还能由受试者自行承担一部分资源费用。
启源最终给出的结论十分明确。
【普通招募渠道综合成本低于克隆培养。】
【建议扩大社会招募规模。】
到了后期，启源的方案就是，招募社会人员，然后进行洗脑，抹去意识，洗去特性，让他们相信自己是人造生命，然后继续下一步。
“就因为便宜？”
是的，就因为便宜，因为真人的成本更低廉。
后面的技术记录给出了启源处理人格的方法。
【前额叶遮蔽技术。】
设备会压制受试者的怀疑、判断与反抗冲动，再通过长时间指令训练削弱人格边界。
受试者可以正常说话，能够使用技能，也能执行复杂任务。
接到统一指令时，他们会主动放弃个人选择，将集群命令放在最高位置。
一份实验日志记录着研究人员的评价。
【社会招募人员拥有完整记忆，早期适应阶段容易产生抵触。】
【完成前额叶遮蔽后，服从效率达到预期。】
【建议保留家庭记忆，用于维持日常交流与身份稳定。】
说人话就是威胁。
李云海一拳砸在墙上。
声音传出去以前，林阳用力量轻轻包住了附近空气。
沉闷撞击被压在几人周围。
“他们自己来报名，想变强，想去前线。”
李云海压着嗓子。
“启源拿他们当什么了？”
“便宜的材料。”
宁峰说出这几个字，脸色冷得厉害。
克隆体的来源还能让研究人员用特殊用途解释。
眼前这些普通人拥有完整人生。
他们主动走进启源，把前途交给一份看起来充满希望的强化协议。
项目人员计算完培养成本，便将完整人格纳入需要处理的技术问题。
王轻轻从名单里点开一份个人档案。
受试者名叫周科，二十四岁，灾难前是一名外卖员，觉醒后加入过民间救援队。
他的报名理由写得很简单。
【我妹妹在第十一安全区，我想进军队，多挣点功勋把她接到后方。】
强化初期的记录中，他每天都会申请一次对外通讯。
前额叶遮蔽开始以后，申请次数迅速减少。
一周后，记录栏里固定成同一句话。
【情绪稳定，服从良好。】
鱼寒梦顺着编号找到了观察室里的周科。
刚才执行统一动作的人里，就有他。
他坐在床沿，手腕还戴着妹妹送给他的红色编绳，广播命令响起时，整个人会立刻变成集群的一部分。
王轻轻咬住嘴唇，将这份档案单独保存下来。
鱼寒梦迅速复制招募名单与处理记录。
“这些证据足够了。”
王轻轻检查离线模块。
“现在撤吗？”
还没等众人反应，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惨叫。
声音经过很多层金属墙削弱，传到这里已经很轻。
几个人仍旧同时僵住。
那个声音和训练舱实验后进入他们脑海的痛苦片段十分相似。
短促。
沙哑。
里面压着持续太久的绝望。
生活观察室里的受试者也产生了反应。
七个人齐齐抬头，嘴唇开始轻微颤动。
“让我……”
“让我……”
他们共同说出两个字，声音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压了回去。
前方深处的设备运转声突然加快。
整条走廊的灯光跟着闪烁起来。
鱼寒梦调出已经保存的证据。
数量足够，内容也足够清楚。
离开这里，把资料交给孙教授和新北大学，是最稳妥的选择。
她抬头时，观察室里一个年轻女人正贴在隔离窗前。
女人的动作比其他受试者慢了半拍。
她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从统一指令中抢回了短暂控制。
手指在玻璃上缓慢划动。
救。
那个字刚写到一半，女人的身体再次变得僵硬，随后和其余人一起坐回原位。
鱼寒梦的呼吸压了下去。
“再往前走一段。”
“找到声音来源，记录核心设备位置。”
“然后带着所有资料出去。”
王轻轻将离线模块贴身收好。
李云海重新提起工具箱。
宁峰打开环境探测器，走到队伍前方。
恐惧已经清楚写在几个人脸上。
他们依旧跟着那道惨叫留下的方向，继续深入启源地下室。
林阳走在队伍中间，感知覆盖着每个人的生命与意识。
任何攻击抵达他们身边以前，都会先经过他的力量。
学生们正在面对自己查出来的真相。
林阳负责让他们拥有活着作出选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