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翔是电影学院的教授，五十岁，圈里公认的演技派，多出演官方出品的正剧和年代剧。
黄尚也是凭着以前合作过的交情，才专门把人请来压这场戏。
俞教授穿着脏旧棉袄，头发蓬乱，脸上是粗糙胡茬和一层被生活磨出来的灰败。
他一进这个破灶房，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走路都带着一种粗暴、不耐的混浊感。
但入戏归入戏，真到了开拍前，俞翔还是对接下来的这场戏心里有些打鼓。
毕竟演戏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而是互相成就。
“景辰。”
萧景辰抬头：“俞老师。”
俞翔在他面前站定：“一会儿这场动作不少，情绪也重。要不......咱俩先对一下戏？”
俞翔说得克制且委婉，但萧景辰明白了他的顾虑。
这种对手戏，对打人的演员来说从来都不好演。
轻了，镜头不真。
重了，又怕伤着对手演员。
尤其俞翔这种老派演员，肯定是不愿意拿“借位或者差不多”这种态度去糊弄戏的。
萧景辰抬笑了一下，直接把话挑明了：
“俞老师，您是担心待会儿待会儿动手的时候，咱俩默契不够，会影响后面的反应和节奏？”
俞翔愣了一下，没想到萧景辰直接替他把顾虑挑开了。
这么一来，反倒让他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忍不住笑着点了下头：
“是有这层顾虑。毕竟这戏虚了不对；可要是伤了你，我也怕。”
“您要是顾虑这个，那咱们这场戏可就拍不下去了。”
萧景辰唇角一弯，带着点玩笑意味的说道：
“你一会儿就真实的来，不然导演万一不满意，让您接着打，不仅我受罪，您也手疼不是？”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都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俞翔也被逗笑了。
压在心里的层层顾虑，顿时就散了。
因为萧景辰这话说的很高明——既用玩笑的方式放松了气氛，也没有故作逞强说什么“您随便来，我没事”。
而是直接把“下手重不重”的责任推回到了导演和戏本身上，消除了俞翔的心理负担。
更重要的是，他话里其实也把俞翔的处境一起考虑进去了——
不是只有自己这个“被打的人”受罪，打人的那个，也不轻松。
这种体谅，一下子就让人舒服了。
俞翔眼神里不由多了几分欣赏。
他原本就知道萧景辰红，也知道他演戏有口碑。
可真正到了现场，才发现这人难得的不只是演技。
还有分寸。
懂戏，懂人，也懂怎么让合作对象舒服。
他在心里暗暗感叹：这年轻人，前程不可限量啊！
这时，黄尚抬手示意清场。
“各部门，准备开机。”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收音师比了个手势。
摄影机缓缓启动。
场记板打下。
“《原罪》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镜头先落在灶台边。
萧景辰饰演的王年被绑着，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灶台另一头——那里放着一个已经有些发硬的冷馒头。
他的手腕被绳子勒得发红，可他像早习惯了似的，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抖着手努力地往前够。
还差一点。
他趴在灶台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但指尖却始终碰不到。
监视器前，黄尚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萧景辰这段“够不到”的处理很细致——他知道自己没有力气，所以每一次发力都很省。
他看到了灶台侧边的锅铲。
王年吸了口气，用被绑住的双手去勾锅铲把手。
第一次，没拿稳。
“哐当”一声，锅铲砸在泥地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灶房里格外刺耳。
王年急促地咽了两下口水。
这一下，现场好几个工作人员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第二次，那双发抖的手一点点把锅铲重新勾起来。
然后一点点够向那个冷馒头。
馒头被他缓慢地扒拉过来，滚到灶台边，落进他手里。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把那个冷硬发干的馒头捧在手里，低头闻了很久。
最后，他抬起头，透过那扇破窗，把那个馒头朝外面扔了出去。
监视器外，周清辞喉头轻轻一动，差点落下泪来。
黄尚并没有把镜头给到窗外。
也就是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俞教授饰演的王财回来了。
他人还没进门，脏话和戾气就先扑了进来：“他妈的一个个都跟老子过不去！一群狗眼看人低的——”
门被“砰”地一脚踹开。
王财冲进灶房，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显然在外头受了气，胸口剧烈起伏，进屋后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灶台。
那个早上他故意留着、准备回来垫肚子的馒头不见了。
空气瞬间变了。
俞教授的表演并不是一上来就炸，而是先沉。
他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目光缓慢而阴森地落到王年身上。
那种压着火、却比直接暴怒更可怕的气息，瞬间把整个灶房都压得喘不过气。
“馒头呢？”
王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却没说话。
王财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他：“是不是你偷吃了？”
这一句问出来，气氛已经绷到极致。
王年还是不说话，就像是默认了。
下一秒，王财彻底炸了。
“我他妈问你话呢！”
王才这一脚踹过去时，现场不少人都下意识绷紧了神经。
萧景辰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整个人被踹得移了位。
可他没喊，只是躲在灶台角落，本能地缩起身子，双臂护住脑袋。
那是一个长期挨打的人，已经烙进身体里的姿势。
拳头和巴掌接二连三落了下来。
王财一边打，一边骂，气息越来越粗，整个人像在泥潭里烂透了。
“老子养你这么大！给你饭吃，给你命活！”
“你个杂种！白眼狼！”
王财每打一下，王年的身体都会跟着轻微地缩一下，喉咙里偶尔漏出一点闷哼。
他知道怎么尽量让自己少激怒对方一点。
直到王财气急败坏地骂出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