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李旺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对不起……是儿子没用……”
“别说这话。”李铁柱狠狠抹了把脸,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碎,“是爸没用,护不住你,也护不住这个家。”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远处矿区传来的机械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兽在永不停歇地咀嚼着什么。
就在这时,隔壁合金板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探出头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左胸口绣着一片绿色的叶子标志。
那是绿洲农场的工服。
他叫莫里,是王家隔壁的邻居,在绿洲农场当技术员,平时上夜班,这个点本该去农场了。
“李叔,王婶,”莫里皱着眉,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景象上,“我听着这边动静不对,出什么事了?”
他大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躺椅上的李旺,瞳孔骤然一缩。
他蹲下身,盯着李旺腹部那片焦黑的伤痕,又看了看李旺嘴角干涸的血迹,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电棍伤?谁打的?”
“海农。”陈老农哑着嗓子说,“今天开合作会,小旺质疑了两句种子质量,就被他们安保队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
“海农那帮狗娘养的!”莫里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旁边的肥料袋上,袋子爆开,褐色的颗粒撒了一地。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又是这招!打压迫害,恃强凌弱!他们除了欺负老实人,还会干什么!”
陈老农看着莫里,忽然愣了一下:“莫里……你们绿洲农场,今天怎么没去开会?海农的通知,说是所有合作农场都必须到场……”
莫里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去个屁!我们绿洲农场早就不跟海农合作了!那种会,请我们去我们都不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铁柱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不……不合作?”
“对,不合作!”莫里斩钉截铁地说。
“那……那你们农场……”老张瞪大了眼睛,“不跟海农合作,种子从哪来?农具从哪来?收上来的货卖给谁?”
莫里环视了一圈这些满脸绝望的老农,忽然意识到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但字字清晰:“王哥,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们绿洲农场,一年前差点就被海农逼死了。种子价格一年涨五回,收购价压到比成本还低,我们场主求爷爷告奶奶,想跟他们谈谈,结果被他们的人从办公室里扔出来,说我们是叫花子种地的,不配跟他们谈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旺的伤上,声音更低了一些:“那时候,我们场主把房子都抵押了,员工三个月没发工资,所有人都觉得完了。后来……后来我们干脆不跟海农合作了。爱谁谁,大不了农场倒闭,去矿区当苦力,也比在海农手里当狗强!”
“那后来呢?”王婶止住了哭,怔怔地看着他。
“后来?”莫里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后来我们活了!而且活得比以前好十倍!”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院子中央,像是一根突然竖起来的旗杆:“我们现在跟首富农场合作!种子、农具、技术指导,全从首富农场那边来!”
“首富农场?”陈老农倒吸一口凉气,“就……就是水星广场那个……”
“对!就是那个!”莫里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光,“最开始是首富农场办了个换种子的活动,我们农场当时正被海农的劣质种子逼得差点破产倒闭,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提出了交换。没想到还真成了。首富农场收了那些劣质种子,然后给了我们很多他们农场培育的优质种子。那种子种下去都不用我们操心,就蹭蹭蹭地长,长出来的蔬果味道虽然比不上首富农场,但是也比市面上的强很多。”
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那收上来的货呢?”李铁柱的声音发颤,“卖给谁?”
“卖给首富农场!”莫里一拍大腿,“他们有自己的销售渠道,水星广场的销售点、军部后勤、星际冷链船,全要货!我们绿洲农场现在专门给他们供应基础蔬菜,土豆、白菜、胡萝卜。收购价是海农的一点五倍,现金结算,从不拖欠!上个月,我们场主给全体员工发了季度奖金。”
“而且,”莫里越说越激动,“首富农场的人对我们客客气气,从不骂人,从不打人。他们的技术员每周来指导一次,教我们怎么改良培养液、怎么配比营养液,连我们场主种了三十年蔬果都不知道的窍门,人家倾囊相授。苏老板说了,他们农场种不了那么多东西,我们这些小农场正好能补上他们的空缺,让更多的人吃上更健康的蔬果。苏老板说,这叫……叫什么共赢!”
“共赢……”陈老农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复燃。
李铁柱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躺椅边,低头看着儿子。
李旺虽然虚弱,但此刻也睁着眼,听着莫里的话,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渐渐聚起了一丝光亮。
“莫里……”李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的……都是真的?不跟海农……也能活?还能活得像个人?”
“李叔,我莫里要是有一句假话,天打雷劈!”莫里举起右手,神情肃穆,“明天我轮休,我带您去绿洲农场看看!看看我们种出来的蔬果,还有我们场主现在的精气神!如果您们愿意,我让我场主联系首富农场的采购经理,帮你们引荐。只要苏老板点头,你们就能脱离海农那个火坑!”
王婶猛地抓住李铁柱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铁柱……铁柱……”
李铁柱没说话。
只是想起冯奎那张肥腻的脸,想起他们手里的电棍,想起儿子腹部那片焦黑的伤。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把合金锄头。
这一次,他不是要去拼命。
他只是紧紧攥着锄柄,像攥着某种新生的希望,一字一顿地说:“去。明天就去。海农不让我们活……那我们就找让我们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