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到达时,是上午十点整。
秦昼站在门口迎接,穿着熨帖的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像在迎接一场商务会面。但林晚意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陈医生,欢迎。”秦昼的声音很稳,“这位是林晚意,我姐姐,也是我的……项目负责人。”
这个介绍让陈医生挑了挑眉。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提着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气质温和但眼神锐利——那是长期与复杂心理问题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眼神,能看穿所有伪装。
“林小姐,久仰。”陈医生伸出手,“我看过您拍的纪录片片段,很专业。”
林晚意与他握手:“谢谢。希望今天的会谈对秦昼有帮助。”
“一定会有的。”陈医生微笑,“只要是患者自愿接受治疗,就成功了一半。”
他们走向客厅。秦昼已经准备好了:沙发呈九十度摆放,中间的小圆桌上放着矿泉水、笔记本和三支笔。落地窗的百叶窗调整到合适角度,光线充足但不刺眼。连空调温度都设置在他预先计算好的“最适宜交谈”的24度。
“秦先生准备得很充分。”陈医生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
“应该的。”秦昼在林晚意身边坐下,但保持了半个人的距离——这是他新学的“正常社交距离”,“需要我介绍基本情况吗?”
“不用,您的病历和前期治疗记录我已经详细看过。”陈医生取出平板电脑,“今天主要是建立治疗联盟,明确治疗目标,以及……讨论那份同意书。”
他说到“同意书”时,秦昼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林晚意察觉到了。她侧头看他,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秦昼摇头,示意没事。但林晚意看见他的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确认几个基础问题。”陈医生推了推眼镜,“秦先生,您为什么来接受治疗?”
秦昼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变得……正常一点。”他说,声音很轻,“想让姐姐不害怕我,想让她愿意留在我身边。”
“这是治疗目标,不是原因。”陈医生的语气温和但不容回避,“为什么现在来?三个月前,一年前,为什么不来?”
秦昼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林晚意几乎能听见他指节发出的细微响声。
“因为……”他顿了顿,“姐姐给了我一个选择。她说,我可以继续用老办法留住她——那些监控,那些控制,那些让她害怕的手段。或者,我可以试着用新的办法。”
“什么新办法?”
“治疗。”秦昼抬起头,直视陈医生,“学习怎么正常地爱一个人。”
陈医生点头,记录:“所以您来治疗,本质上是为了留住林小姐?”
“是。”
“那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治疗无法让林小姐留下,您还会继续治疗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林晚意感觉身边的秦昼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秦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
“诚实。”陈医生在平板上快速打字,“第二个问题:林小姐,您为什么支持秦先生治疗?”
林晚意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她措辞了一下:“因为我想看看,他能不能变好。也想看看,在正常的相处模式下,我们的关系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好奇,不是支持动机。”陈医生看着她,“更深层的原因是什么?同情?责任感?还是……某种未解决的牵连?”
林晚意感觉像是被剥光了放在显微镜下。她终于理解秦昼刚才的紧张——这个医生太会问问题,每个问题都精准地刺向最不愿面对的部分。
“我想……”她慢慢地说,“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从受害者,变成……参与者。”
陈医生停下打字,看着她:“这个定位转变很重要。从被动承受,到主动参与。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林晚意想了想:“从我发现他十四岁写的“保护姐姐计划”开始。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他的病不是一朝一夕的,是十年累积的结果。而我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是……催化剂。”
“催化剂?”陈医生身体前倾,“怎么讲?”
“我不经意的关心,成为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我随口说的承诺,被他当成了人生信条。我正常的社交行为,在他眼里都是可能失去我的信号。”林晚意的声音有些发涩,“所以他的病,某种程度上,是我喂养出来的。”
秦昼猛地转头看她:“不是的,姐姐——”
“秦先生,请让林小姐说完。”陈医生温和但坚定地打断。
林晚意继续说:“所以我觉得,如果我是病因的一部分,那我也应该是治疗的一部分。我不能只是站在外面,指着他说“你有病,去治”,然后等着看他能不能变好。我得……进去。”
“进去哪里?”
“进到他的病里。”林晚意说,“理解他的逻辑,参与他的治疗,陪他一起走出来。或者……走不出来。”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但秦昼听清了。他的脸色瞬间苍白。
陈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们现在可以谈治疗同意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很厚,至少三十页。封面上印着《心理治疗知情同意书及治疗方案》。
“这是标准模板,涵盖了保密条款、治疗方式、预期目标、风险告知等内容。”陈医生将文件分成两份,分别递给秦昼和林晚意,“但我需要提醒二位,秦先生的案例有其特殊性——涉及偏执型依恋、强迫行为、以及可能存在的反社会人格特质。所以标准方案可能需要调整。”
秦昼接过文件,快速翻看。他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林晚意才看到第三页,他已经翻到了最后。
“这里,”秦昼指着其中一项条款,““治疗期间,患者需承诺不对治疗师及关联人员实施任何形式的监控、追踪或骚扰行为”——我做不到。”
陈医生愣了一下:“您是说……”
“我不能承诺不监控。”秦昼的语气很平静,“因为监控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我只能承诺……尽量克制。”
“那如果克制失败呢?”
“那就记录失败的原因,分析触发因素,下次改进。”秦昼说得像在讨论产品质量控制,“但“承诺不做”是不现实的,那是说谎。”
陈医生看着秦昼,眼神复杂:“秦先生,您知道这种诚实,在治疗情境下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有自知之明。”秦昼说,“我知道我的问题在哪里,也知道我无法百分之百控制。所以我只能说真话——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林晚意突然开口:“陈医生,能不能在条款里加一个补充?比如“如患者出现监控行为,需在24小时内向治疗师及林晚意报告,并接受相应的行为矫正训练”。”
陈医生眼睛一亮:“这个建议很好。将禁止性条款,变成矫正性条款。秦先生,您能接受吗?”
秦昼想了想:“能。但如果我忘了报告呢?”
“那就增加惩罚机制。”林晚意说,“比如,扣减当天的“奖励积分”。”
秦昼点头:“公平。”
陈医生在平板上快速修改条款:“好的,这一条调整。下一条——”
治疗同意书的讨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秦昼对每一条款都提出了极其严谨、甚至有些刁钻的质疑,而林晚意则负责将这些质疑转化成可行的修正方案。陈医生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和记录,偶尔给出专业建议。
林晚意渐渐发现,这不像是在签治疗同意书,更像是在制定某种……共生契约。秦昼试图在条款中为自己保留“病”的空间,而她则努力在这些空间中设置安全阀。
最后,陈医生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签名栏。
“如果二位对条款没有异议,就可以签字了。”他说,“签字后,治疗正式启动。我需要提醒的是,心理治疗是一个漫长且反复的过程,可能会有进展,也可能会有倒退。重要的是持续参与。”
秦昼拿起笔,但在落笔前停住了。
“陈医生,”他问,“治疗成功的标准是什么?”
“标准由您和您的家人共同制定。”陈医生说,“通常是症状减轻,功能改善,人际关系更健康。”
“那如果……”秦昼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治疗到最后,我还是无法接受姐姐离开的可能性呢?如果我还是会恐惧,会焦虑,会想要控制呢?”
陈医生沉默了片刻。
“那治疗的目标,就变成“在疾病存在的前提下,建立可接受的生活质量”。”他温和地说,“不是所有人都能痊愈,秦先生。有些人需要学习与疾病共存。”
秦昼转头看林晚意:“姐姐,如果是那样,你还会留下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晚意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
陈医生适时介入:“秦先生,治疗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林小姐留下,而是为了让您成为一个更完整的自己。无论林小姐是否留下,您都有权利获得健康。”
“我知道。”秦昼点头,但眼睛依然看着林晚意,“但我需要知道答案。因为这会决定……我治疗的投入程度。”
林晚意感觉心脏被攥紧了。她知道秦昼在说什么——如果治疗的结果是她依然会离开,那他可能不会全力以赴。因为在他扭曲的逻辑里,“失去她”是比“永远病着”更可怕的结局。
“秦昼,”她终于开口,“我不能给你百分之百的承诺。但如果你因为害怕我不承诺,就不去治疗,那我们永远不会有答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如果你去治疗,去努力,去尝试变得更好——哪怕只是一点点好,我都会看在眼里。而看在眼里,就意味着……有希望。”
这个回答很狡猾,既没有承诺留下,也没有说会离开。但秦昼接受了。他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
然后在签名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有力,像是某种郑重的宣誓。
“林小姐也需要签字。”陈医生将文件转向她,“作为家属和治疗参与者,您的签字意味着您同意配合治疗,并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支持。”
林晚意拿起笔,但在落笔前,她忽然问:“陈医生,治疗过程中,如果我觉得秦昼的行为越界了,或者治疗本身对我造成了伤害,我有权暂停治疗吗?”
“当然。”陈医生点头,“您的安全和心理健康同样重要。任何时候感觉不适,都可以提出。”
“那如果,”林晚意看向秦昼,“他在治疗期间,又做出了监控或控制我的行为呢?”
“那就按条款处理——他需要报告,接受矫正训练,并且……”陈医生顿了顿,“您有权暂时中止接触,直到他重新达到安全标准。”
林晚意点点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份文件,两个签名,并列在纸上。
陈医生收好文件,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只有一页纸。
“这是补充协议。”他说,“基于秦先生的特殊情况,我建议增加一个附加条款。”
秦昼接过那份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林晚意凑过去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附加条款:治疗失败预案
如经至少一年系统治疗后,患者症状无明显改善,或出现危及自身或他人安全的行为,治疗师有权建议采取以下措施之一:
1.加强治疗强度(包括但不限于住院治疗)
2.启动法律程序(申请强制医疗)
3.在患者与林晚意均同意的前提下,采取特殊共处方案
秦昼的手指开始发抖。
“第三条,”他的声音嘶哑,““特殊共处方案”是什么意思?”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字面意思。如果治疗无法让您痊愈,但您和林小姐都愿意继续在一起——那么我们可以设计一套专门的系统,在确保林小姐安全和自由的前提下,允许你们维持关系。”
秦昼猛地站起来,文件从他手中滑落。
“你是说……”他盯着陈医生,“如果治不好,就让我们……合法地关在一起?”
“不是“关”。”陈医生纠正,“是“共处”。会有严格的监督,定期的评估,确保双方都是自愿的,并且没有伤害发生。”
秦昼的呼吸变得急促。林晚意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的那种红,而是某种极度激动下的充血。
“姐姐,”他转向林晚意,声音在颤抖,“你听见了吗?他说……如果我们都同意,可以一直在一起。哪怕我治不好。”
林晚意捡起那份附加条款,又看了一遍。陈医生的措辞很谨慎,但意思很清楚——如果治疗失败,如果秦昼还是那个病态的秦昼,如果他们都不愿分开,那么就设计一个安全的牢笼,让他们住在里面。
不是用爱发电,而是用专业手段,将病态关系制度化。
这太疯狂了。
但不知为何,林晚意竟然觉得……合理。
“秦昼,”她放下文件,“你想签这个附加条款吗?”
秦昼看着她,眼神炽热得像要燃烧:“想。但是……我想知道你想不想。”
林晚意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飞过,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我签。”她最终说。
秦昼的眼泪掉下来了。这次不是压抑的哭泣,而是彻底的、崩溃般的痛哭。他跪倒在地毯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陈医生安静地等着,没有打扰。
林晚意蹲下身,伸手轻轻放在秦昼背上。她能感觉到他脊柱的轮廓,感觉到他每一次抽泣时肌肉的震颤。
“为什么?”秦昼从指缝里挤出声音,“为什么愿意……签这种东西?”
林晚意想了想。
“因为,”她说,“我想给你一个选择。也给我自己一个选择——不是“要么治好,要么分开”的二元选择,而是……哪怕在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也还能有出路。”
秦昼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可是那条出路……是个牢笼。”
“那我们就一起设计那个牢笼。”林晚意说,“设计门有多宽,窗有多大,钥匙在谁手里。至少……是我们自己选的牢笼。”
秦昼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擦掉眼泪,重新拿起笔,在附加条款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晚意也签了。
陈医生收好所有文件,站起身:“那么,治疗正式启动。第一次正式治疗安排在下周三,同样的时间。这一周,请秦先生继续执行行为矫正计划,并记录每日情绪变化。林小姐,请继续观察和记录。”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说,表情异常严肃,“这份附加条款,在法律和伦理上都处于灰色地带。它存在的唯一前提,是双方完全自愿,且没有伤害。如果任何一方感到被迫,或者出现实质伤害,条款立即失效。明白吗?”
“明白。”秦昼点头。
“明白。”林晚意也说。
陈医生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平行的光带。
秦昼还跪在地毯上,林晚意蹲在他面前。他们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姐姐,”秦昼轻声说,“那个附加条款……你真的不害怕吗?”
“害怕。”林晚意诚实地说,“但更害怕的是……没有选择。”
秦昼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那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呢?如果你想离开,但那个条款……”
“那就撕掉。”林晚意说,“条款是我们定的,我们也能改。治疗是你的事,但我的自由,永远是我的事。”
秦昼的手指僵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破碎但真实。
“对。”他说,“你的自由,永远是你的。我的病,永远是我的。我们要做的,不是消灭疾病,也不是放弃自由,而是……找到共存的方式。”
林晚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什么都懂。
他只是……病得太重,重到无法用健康的方式去实践那些懂的道理。
她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秦昼看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借力站起来。
“下周治疗前,”林晚意说,“你需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整理出所有监控系统的清单,哪些保留,哪些去掉,哪些改造。第二,写一份“安全边界”提案——你认为的,和我认为的,对比调整。第三……”
她顿了顿。
“学会主动说“我需要帮助”。”
秦昼认真记录:“好的。那姐姐你呢?”
“我?”林晚意想了想,“我会继续拍纪录片。下周的治疗,我可以拍吗?”
“可以。”秦昼点头,“但要经过陈医生同意。”
“好。”
他们站在客厅中央,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窗外是喧嚣的城市,窗内是刚刚签下“特殊共处方案”的两个人。
不正常吗?
当然。
但至少,他们开始尝试用正常的方式,来面对这不正常的一切。
秦昼忽然问:“姐姐,你觉得我们最后会用到那个附加条款吗?”
林晚意看向窗外,高楼林立,天空湛蓝。
“不知道。”她说,“但至少现在,我们有勇气去试试看——试试看能不能走到不需要那条条款的那一天。”
秦昼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就试试。”他说,“我陪你。”
治疗同意书签完了。
改造计划进入了新阶段。
而那个关于“牢笼”的约定,静静地躺在文件袋里,像一个沉睡的诅咒,也像一个温柔的承诺。
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他们选择了并肩而行。
哪怕是走向一个可能更深的牢笼,至少,这次是两个人一起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