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把文件翻回前面。
“政府不是准备讨论重要企业的安全责任吗?西园寺可以主动支持。”
“甚至可以把标准写得严格一点。”
修一有些意外。
“严格?”
“当然。”
皋月笑了。
“想拿资格,就要有二十四小时危机中心,要有经过统一训练的负责人,要定期接受审查,通信必须有备用线路,重大事件的设备和人员调用也要留下完整记录。”
“这样听起来才不像是政府准备给西园寺开后门。”
她说完,又想起什么。
“特殊警备资格也别急着碰自动武器。现在这个时候提得太快,会让警察厅的人集体睡不着的。”
“先从训练、设备进口、设施警备和人员保护的分级制度开始。”
“等框架有了,以后真遇到需要扩大权限的事情,再往里面加东西就容易了。”
修一听着听着,神情逐渐变得有些微妙。
他已经听出来了。
皋月嘴里说的是“让制度更严格”。
真正的意思却是先把那扇门变成一扇受到政府承认的正式大门。
只要门留下了,今后能开多大就是时间问题了。
“还有呢?”
修一问了一句。
皋月闻言,反而抬起眼看他。
“父亲大人也觉得有意思了?”
“我是想知道你准备花多少钱。”
“……”
皋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这个以后再算。”
修一立刻觉得不对了。
“你先说。”
“都还没有方案,怎么知道具体数字嘛。”
皋月翻过一页。
“不过政府如果准备做跨部门危机信息协作,我们可以负责第一批试点。”
“这和西园寺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皋月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几个很简单的方框。
“这次调查为什么慢?”
“警察有警察的资料,入管有入管的资料,海关、航空会社、酒店、租车会社、银行都有自己的记录。”
“需要查一个人的时候,大家先打电话,再发传真,然后确认手续,最后才能把东西凑起来。”
她在几个方框之间画了几条线。
“如果以后出现重大枪击、跨国犯罪或者重要设施袭击,就应该有一套专门的快速协查系统。”
修一看了看她刚才在纸上画出来的几个方框。
“所以你准备让SIS来做这套东西?”
“先从试点开始。”
皋月拿着笔,又在其中两处之间补了一条线。
“台场那边本来就在做集团内部的数据系统,所以不需要一上来就碰整个政府。”
“先把SIS、西园寺金融、保险和物流接起来,再找一家愿意参与的通信会社,以及一个真正有需求的政府部门。”
“西园寺负责设备和技术人员,政府负责把规则定清楚。等第一套东西真的跑起来,证明这种办法比现在到处打电话、发传真有效,再谈扩大范围也不迟。”
修一点了点头。
这个思路本身倒没什么问题。
只是他顺着皋月的话往后想了一会儿,很快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
“设备和技术人员由西园寺负责,那第一套系统应该也是我们出钱建吧?”
“嗯。”
皋月仍然低着头看文件。
“既然是我们提出来的试点,第一批就先由西园寺承担。”
“线路本身也用不了多少,范围又不大,真要等政府重新编预算、招标,再把几个部门凑到一起,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修一原本只是随口确认一句。
听到这里,却慢慢皱起了眉。
“那你刚才说的联合训练呢?以后如果要让警察、银行、通信会社和这些指定企业的人一起训练,总不能还继续借SIS自己的场地吧。”
“所以最好专门建一个。”
皋月抬起头。
她想了一下,像是在心里估算规模。
“最开始也不用太大。危机通信、设施警备、人员撤离、医疗救援这些项目都可以共用场地,设备本身大部分也是我们已经有的。真算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
“应该也不算很贵。”
修一看着她。
皋月眨了眨眼睛,很快又补充了一句:
“相对而言。”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的道路已经进入市区。
周末上午的车流比工作日少一些,可经过几个主要路口时,依旧能看见不少行人等在路边。
有人注意到这支明显超过普通企业规格的黑色车队,视线一路跟着最中间的车辆移动,直到车队驶过路口才重新收回去。
皋月对此毫无察觉。
她的注意力还停留在膝上的文件上。
刚才那个训练中心显然又让她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
她重新拿起笔。
“我们还可以设一个专门的公共安全技术基金。”
修一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还是西园寺出钱?”
“第一笔可以由我们来。”
皋月回答得很自然。
“至于具体多少,现在还算不出来。主要支持通信、数据处理、危机医疗、人员识别和防护设备这一类技术。”
“如果政府愿意一起出资当然最好,前几年预算不够也没关系,反正这里面很多东西西园寺自己同样用得到。”
她说着,把刚才画过的那页重新翻回来。
越看,越觉得这件事确实可以做。
“而且这次袭击已经把我们的医疗支援系统直接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直升机、创伤医生、救护车辆,还有整套紧急转运体系,本来就不应该永远只服务西园寺自己。”
“以后警方有特殊任务,或者其他重要企业发生重大事故,完全可以按需要购买这种服务。”
“再把它和SIS的危机通信、计算能力接起来,政府如果愿意把第一批试点交给我们,后面能够往里面放的东西其实很多。”
修一听到这里,终于抬起手。
“等等。”
皋月的话停了下来。
“怎么了?”
修一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皋月一路写下来的那几页重新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反社会势力审查只是其中一项。
往后还有重要企业危机管理制度、跨机构信息协作系统、公共安全技术基金、联合训练中心,以及已经准备继续扩大的医疗支援体系。
有些东西未来确实可以收费。
有些如果形成规模,也能够给西园寺的通信、医疗、设备和信息产业带来长期订单。
可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情。
眼下设备要西园寺准备,系统要西园寺先建,技术人员是SIS的人,训练中心也准备由西园寺出资。
现在甚至连支持相关技术研发的钱,皋月都已经打算一起掏了。
这可不是随便拿几十亿日元做个示范项目就能解决的事情。
修一抬起头,看着还在等自己开口的女儿。
“皋月,我大概听懂你准备做什么了。”
“嗯?”
“可我还是有一个问题。”
他把那几页纸放到两人中间,用手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
“这些东西,对西园寺到底有什么用?”
皋月怔了一下。
“当然有用呀。”
“我是问西园寺能从里面得到什么。”
修一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了这么久,我听下来最大的感觉,就是政府缺什么,你都准备自己先掏钱替他们补上。”
“设备我们买,系统我们建,技术人员我们派,训练中心也是我们的钱。现在又多了一个基金。”
“你以前花钱的时候,可没这么大方。”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已经多了一点疑惑。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究竟在买什么?”
“银行重新查暴力团关系会社,这个我能理解。我们原本就准备接那些清理以后留下来的业务。”
“安保制度扩大,也能让S.A.以后做事方便一点。”
“可你刚才说的其他东西呢?”
“替政府建系统,替他们出设备,替他们培养人,再拿自己的钱设基金。”
他越说越觉得奇怪。
“照你这么做下去,前几年看不到多少收入,倒是每一样都得先从西园寺账户里往外掏钱。”
“政府缺系统,让政府自己买不行吗?”
皋月看着父亲。
过了两秒,她忽然笑了。
“父亲大人。”
“嗯?”
“您觉得钱现在对西园寺来说贵吗?”
修一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似乎根本不需要回答。
光是两天前他在病房里看到的北美资金汇总,就已经让“钱”这个词对西园寺产生了某种很奇怪的意义。
四百多亿美元的已实现利润还躺在海外,国内又拥有大量持续产生现金流的会社。
就算他每天都拼了这条老命去花,每天花个几十亿日元,花到老死都花不完。
所以如今真正限制西园寺继续向前走的,早已经不是账户里还剩多少个零。
皋月显然也知道答案。
“所以啊。”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钱才是这里面最便宜的东西。”
修一看着她。
皋月把手里的文件重新铺开。
“政府如果自己花钱建第一套系统,他们可以找NEC,也可以找富士通,下一次再公开招标,谁便宜就换谁。”
“可第一套东西如果是西园寺替他们建的呢?”
她用手指点了点刚才画下来的几个方框。
“SIS派工程师进去,帮他们决定数据怎么交换,线路怎么接,设备怎么认证,出现问题的时候先找谁。”
“等第一批人用习惯了,第二期扩容的时候,他们还能完全绕开我们吗?”
修一的视线慢慢落到了那几个方框上。
皋月继续说道:
“再比如危机管理。”
“第一批培训设施是西园寺建的,教材有我们参与,设备也是我们协助选的。银行、机场、通信会社的负责人都来这里训练。”
“过几年以后换了一批新人,他们还是会来。”
“到时候西园寺卖不卖那几套设备、收不收那一点培训费,有那么重要吗?”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愉快。
“还有标准。”
“只要SIS参与了第一版接口设计,以后政府新增一个部门,要兼容旧系统;银行换一台主机,也得保证原来的数据能够继续交换。”
“他们可以不用西园寺的机器。”
“可他们很难不用西园寺参与制定的规则。”
修一已经彻底听懂了。
替政府花钱只是最表象的东西。
皋月是在拿西园寺现在最不缺的东西,换一些账面上根本写不出价格的东西。
进入政府系统的资格。
参与标准制定的位置。
长期存在于国家安全体系里的接口。
以及一种一旦形成,就会随着时间越来越难被替代的依赖。
她竟然打算让政府对西园寺形成依赖性。
皋月显然越想越开心。
“父亲大人以前不是总说,西园寺和政府关系太深,有时候也很麻烦吗?”
修一狐疑地看她。
“我什么时候说过?”
“大概说过。”
“……”
“反正意思差不多。”
皋月很快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可现在想想,关系深根本不算什么。”
“政治人物会换。”
“海部先生今天是首相,以后总会下去。支持我们的议员也会退休,派阀会重新组合,就连现在关系不错的官僚,过几年一样可能被调到其他位置。”
“可系统不会这么容易换。”
“标准也不会。”
她说到这里,身体稍稍往前倾了一点,黑色裙摆顺着膝盖垂落下来。
“只要让政府开始依赖西园寺提供的东西,我们和这个国家的关系就不再只是几个议员、几个官僚,或者几笔政治献金了。”
“警察需要我们的技术。”
“银行按照我们参与制定的标准做审查。”
“重要企业使用我们帮忙建立的危机网络。”
“国家的通信、数据、安全、医疗救援里面都留着西园寺的位置。”
皋月看向修一,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笑意。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就算想把西园寺踢出去,也得先想想缺掉这些东西以后该怎么办。”
修一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你刚才那些钱——”
“门票呀。”
皋月回答得十分轻快。
“花一点钱而已,就能把手伸进原本根本进不去的地方。”
“很便宜的。”
她想了想,又笑眯眯地补上一句:
“等政府真的用习惯以后,西园寺可就不只是一个会社、一个财阀这么简单了。”
“到时候我们控制的就是日本政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