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此时忽然减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声响。
会议室内的灯光,仿佛也明亮了几分。
赵鑫握紧了手中的钥匙,冰凉的金属逐渐被掌心焐热。
“六叔,这份托付,我赵鑫接了。”
翌日,雨后天青。
清水湾片场,在洗过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苍老。
旧式的摄影棚、斑驳的标语、水泥地上深绿色的苔痕,无不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赵鑫,独自站在一号片库巨大的铁门前。
生锈的“片库重地”字样下,锁孔幽深。
他取出那枚黄铜钥匙,插入,缓缓旋转。
“咔。”
一声轻响,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带着金属特有的钝感,又仿佛某种沉睡之物被惊醒的叹息。
他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
并不刺鼻但异常独特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旧纸张、化学胶片、木头、铁锈,以及时间本身混合的气息。
阳光从高处,几扇狭长的气窗斜射而入,形成几道清晰的光柱。
亿万微尘,在光中无声狂舞,宛如一场盛大而静默的欢迎仪式。
视野所及,是高耸至屋顶的、望不到尽头的深绿色铁架。
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统一规格的圆形铁皮盒。
盒盖上的标签,泛着深浅不一的黄。
手写的片名与年份,墨迹或飞扬或工整:
《江湖奇侠》(1930);
《家家户户》(1953);
《不了情》(1961);
《独臂刀》(1967);
他缓步走入这光影的陵墓。
脚步声,在空旷中激起轻微回响。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历史的年轮上。
空气凉爽而干燥,保存着另一个时代的呼吸。
走到库房最深处,果然有一个独立的铁架,擦拭得十分洁净。
顶层,那个没有标签的盒子,安静地置于中央。
赵鑫将它取下,打开。
里面,是一本厚重的硬皮笔记本。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损严重,露出内里的纸板。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
扉页上是力透纸背、意气风发的一行字:
“一九年三月六日,清水湾片场奠基。邵氏兄弟,立足香港,放眼天下!”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拍摄日志里,有关乎天气的抱怨,有对演员状态的评价。
有超支的焦虑,也有灵光一现的喜悦。
观众来信摘抄旁,有时是欣慰的批注,有时是不以为然的“谬赞”。
票房数字旁,则永远是冷静甚至苛刻的分析,无论盈亏。
一页页翻过,墨迹由浓烈飞扬,渐趋沉稳内敛。
记录着一个庞大电影王国,从无到有、由盛转稳的每一个脚印。
也记录着一个少年意气的商人,如何被岁月磨砺成,一位深沉的行业巨擘。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的字迹墨色犹新,力道上却带了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控制不住的微颤。
以及一种放下重担后的释然:
“一九七六年八月,风雨夜,晤赵鑫。此子目光所及,不在当下棋盘。其行或许孟浪,其心确有赤诚。五十载家业,三千余旧梦,或可托付。未来风景,愿见其成。”
合上笔记本,指尖传来皮革温润的触感。
赵鑫将它仔细放回铁盒,又将铁盒放回原处。
他站在这片寂静的光影陵墓中央,环视四周。
三千七百四十二个铁盒沉默着,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空气中汇聚。
是胶片转动的沙沙声,是旧日影院里的欢笑与叹息。
是台词,是配乐,是半个世纪以来,无数香港人通过银幕共享过的梦。
某种程度上,这里代表了港娱的坟墓。
阳光在移动,照亮了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金漆剥落却骨架嶙峋的标语:
“邵氏出品,必属佳片”。
苏小曼跑来赵鑫耳边说道:“赵总,邹文怀先生秘书再次致电,询问今日会面地点,仍建议半岛酒店。”
赵鑫抬眼,目光穿过片库高高的窗户,望向外面崭新的蓝天。
他回复,字句简短:
“告知邹先生,下午三点,清水湾片场一号摄影棚。邵氏老茶,恭候大驾。”
下午两点,一号摄影棚。
阳光透过棚顶高窗的玻璃,被分割成巨大的光块,投在老旧但厚重的地板上。
那台标志性的老式摄影机,依然矗立在棚中央。
镜头盖未取,沉默如一位退隐的老兵。
鑫时代核心团队悉数到场,连在录音室闭关的谭咏麟和张国荣,也凑热闹地赶来。
许鞍华、施南生、徐克、顾家辉、黄沾、郑东汉。
众人站在光影交错中,目光齐齐投向站在摄影机旁的赵鑫。
赵鑫手中握着那枚黄铜钥匙,钥匙在光束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泽。
“从今天起,”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摄影棚里回荡,清晰而坚定。
“邵氏影业的制作命脉,握在我们手里了。这不是一份轻松的产业,这是一份沉甸甸的遗产,和一份必须兑现的承诺。”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们要做三件事,三条线并进,没有退路。”
“第一,经典重生。”
他看向许鞍华,“许导,由你牵头,成立“邵氏经典重启委员会”。第一项任务,从片库精选一百部影片,进行系统性修复与研究。我们不做简单的数字拷贝,要做的是“文化的转译”——用今天的视听语言,重新诠释那些永恒的故事内核。《独臂刀》是起点,我要看到一部既有古典侠魂,又有现代肌理的《新独臂刀》。”
许鞍华眼神炽热,重重点头:“我明白。不是翻拍,是对话。我会组建最合适的编导团队,包括对老邵氏有研究的学者。”
“第二,片场涅槃。”
赵鑫转向施南生,“南生,清水湾片场的改造升级,由你全权统筹。我要这里在六个月内,成为亚洲首个集前沿拍摄、后期制作、动漫开发、音乐录制、沉浸式体验孵化于一体的“创意共生体”。预算第一期一千万,你尽管规划,我要看到颠覆性的蓝图。”
施南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
“我需要最好的建筑设计师和空间规划师。预算我会严格把控,但技术标准绝不会妥协。”
“第三,IP裂变。”
赵鑫的目光,落在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徐克身上。
“克仔,你的“视觉实验室”全面升级。任务有二:一是深度挖掘片库IP,将它们转化为漫画、动画、甚至游戏的原点;二是继续你的原创狂想。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五个成熟项目提案,其中至少三个必须与电影重启计划紧密联动。”
徐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
“没问题!我已经有十几个点子了!《新独臂刀》的漫画前传,末世废土版的《江湖奇侠》,还有……”
赵鑫抬手,止住他喷涌的灵感,看向音乐部的几位元老:
“郑哥,辉哥,沾哥,你们的担子最重。四张新专辑的制作不能停,这是我们的根基。同时,我要你们成立“电影声景实验室”,不仅为重启的老片创作全新配乐,更要探索声音叙事的一切可能——音乐不再是衬托,它将是另一重讲述者。”
黄沾摩挲着下巴:“老片的魂不能丢,新曲的意也要足……有挑战,但有意思!”
顾家辉沉吟:“需要研究大量原片,捕捉其情感核心,再用现代乐器和编曲理念来呼应……这是个大学问。”
“正是要做成学问。”
赵鑫总结道,他的声音在摄影棚里,激起轻微的回音。
“我们接手的不是一堆资产,而是一段活的历史,一种未完成的可能。我们做的不是简单的商业扩张,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正在做的,是复兴港娱曾经创造的辉煌。让这段历史,在今天重新呼吸,让这种可能在未来生根发芽。我们要证明,香港的文化血脉从未断流,它只是需要新的河道。”
会议,持续到日影西斜。
金色的夕阳透过高窗,为每个人镀上温暖的轮廓。
也将他们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与摄影机沉默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仿佛新旧两个时代,在此刻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交接。
众人散去后,赵鑫独自留在渐渐暗下来的摄影棚里。
邵逸夫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没有进来,只是倚着门框,望着棚内那台老摄影机。
“都交代清楚了?”
老人问。
“清楚了。”
赵鑫走过去。
“感觉如何?”
赵鑫沉默片刻,看着夕阳最后一线光,从摄影机的镜头上一掠而过。
“像接过一把传了多年的名琴。琴身旧了,弦也老了,但你知道它曾奏出过不朽的乐章。而现在,调弦试音的人,变成了我。”
邵逸夫缓缓点头,目光深远。
“琴旧了,或许还能弹出新声。但别忘了,是什么让它成为名琴的,不是木头,是曾经在它上面流淌过的那些音符。”
他拍了拍赵鑫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意味深长,“这把琴,还有那间藏满了旧乐谱的库房,现在都是你的了。能奏出什么,看你的本事,也看……时代的耳朵,还愿不愿意听。”
说完,他转身,背着手,慢慢化到片场渐浓的暮色中。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却依然带着一种风雨不侵的从容。
赵鑫站在原地,握紧了口袋里的那把黄铜钥匙。
窗外,片场的老式路灯次第亮起。
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而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在沉睡的片库深处,三千七百四十二个旧梦正静静等待。
等待被新的手指拨动,等待在新时代的夜空下,重新发出自己的、或许不一样的光芒。
夜风拂过片场,带来海潮的气息。
也带来变革前夜的微妙的悸动。
钥匙在手,往事在肩,未来在望。
复兴之路,自此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