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9月2日,乍得北部,提贝斯提高原边缘。
十二辆破旧的皮卡车歪歪扭扭地驶入叛军北方大本营。
车身上布满弹孔,轮胎冒着烟,每辆车都载着伤员和尸体。
那些幸存者的脸上,除了疲惫和恐惧,还有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
那是亲眼目睹过超出认知的暴力后,精神崩溃的征兆。
营地中央的帐篷里,北方解放阵线总司令马哈茂德·贾卢勒,正和他的利比亚军事顾问共进午餐。
桌上摆着从法国商人那里买来的红酒,罐头牛肉,甚至还有新鲜水果。
在这个沙漠边缘的营地,这是只有最高层才能享受的奢侈。
“将军,南方战线的部队回来了。”
一个副官掀开帐篷门帘。
马哈茂德没有放下手中的酒杯:“让他们指挥官进来报告。”
“恐怕,没有指挥官了。”副官的声音有些颤抖,“阿卜杜拉中校没能回来。”
“回来的士兵说,他们遭遇了可怕的敌人。”
马哈茂德皱起眉头,放下酒杯走出帐篷。
营地空地上,溃兵们蹲在地上,像一群受惊的绵羊。
他们的武器大多遗失了,军装破烂,有些人赤着脚。
马哈茂德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正对着沙地干呕,另一个则蜷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马哈茂德皱着眉头问道。
这些人的样子,让他感觉到丢脸。
一个老兵站起来,眼睛深陷:“将军,我们,我们遇见了魔鬼。”
“什么魔鬼?”
利比亚顾问从帐篷里走出来,语气轻蔑。
“那些九黎人,”老兵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们的战车十分厉害,从两公里外就能打中我们的皮卡。”
“他们的飞机在天上盘旋,我们根本看不见驾驶员,炮弹就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够了,”马哈茂德怒吼,“你们是战士,不是讲神话故事的妇人。”
“将军,是真的!”
另一个士兵站起来,他失去了一只手臂,绷带上渗着血。
“我们五百人去围攻萨拉尔,以为能像以前一样轻松拿下。”
“结果,结果不到一小时,就全陷到里面了,活着逃出来的不到五十人。”
马哈茂德走到士兵们面前,挨个审视他们。
这些曾经勇猛善战的部下,此刻个个眼神涣散,连与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说,”马哈茂德一字一句地说,“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部队,被一群外国来的像杀鸡一样屠杀了?”
士兵们低下头。
“而你们这些懦夫,不仅没有战死沙场,反而丢下武器逃回来了?”
“将军,我们不是逃兵,”那个断臂士兵鼓起勇气,“是,是根本没有战斗的可能。”
“你根本看不见敌人在哪里,子弹就从四面八方飞来。”
“我们的皮卡还没靠近,就被坦克一炮轰上天……”
马哈茂德突然拔出腰间的手枪。
枪声在空旷的营地里格外刺耳。
断臂士兵仰面倒下,额头上一个血洞。
周围的士兵惊叫着后退。
“扰乱军心者,死!”马哈茂德环视四周,“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不过是你们为自己的失败找的借口!”
他转向利比亚顾问:“你怎么看?”
顾问点燃一支烟,慢条斯理地说:“马哈茂德将军,根据我的经验,溃兵总是喜欢夸大敌人的力量。”
“这样,才能减少他们失败的责任。”
“在我看来,也许对方确实有少量正规军,也许还有几辆装甲车。”
“但说到不可战胜,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战胜的军队。”
马哈茂德点点头,这正是他想听的。
他不能接受失败,更不能接受这种荒诞的解释。
如果承认敌人真的如此强大,那意味着他整个南下战略的破产。
意味着卡大佐,可能会重新评估对他的支持。
那可是个喜怒无常的家伙。
“所以,”马哈茂德做出决定,“阿卜杜拉中校畏战逃跑,已经就地正法。”
“这些逃兵,编入惩戒营,下一场战斗让他们冲在最前面。”
“可是将军……”
有人还想辩解。
“再敢多说一个字,和他一样下场!”
马哈茂德指着地上的尸体。
士兵们沉默了。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真相并不重要。
马哈茂德回到帐篷,铺开作战地图,顾问和手下军官们凑了过来。
他的手指划过萨拉尔镇:“南线部队溃败,这确实是个打击。”
“但如果我们就此退缩,国际社会会怎么看?”
“利比亚会怎么想?”
一个顾问在地图上点了点:“将军,我认为这是个机会。”
“机会?”
“九黎人刚刚取得一场胜利,必然骄傲轻敌。”
顾问分析道。
“他们兵力有限,不可能分散防守整个南方战线。”
“如果我们集中主力,突然南下,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完全可能一举击溃他们。”
马哈茂德的眼睛亮了:“你的意思是……”
“集结所有部队,”顾问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箭头,“三个主力团,加上新到的利比亚援助的二十辆BMP-1步兵战车,十门D-30榴弹炮,总兵力超过三千人,配属装甲和炮兵支援。”
“这样的力量,足以横扫乍得南部任何抵抗。”
马哈茂德激动地搓着手:“如果成功,我们不仅能夺回失地,还能缴获九黎人的先进装备。”
“更重要的是,”顾问露出笑容,“这将向全世界证明,北方解放阵线有能力击败任何外部干涉。”
“届时,法国,美国都会重新评估局势。”
“说不定会抛弃恩贾梅纳那个傀儡政府。”
两天后,北方营地变成了巨大的兵营。
三千名士兵集结完毕,这是马哈茂德手中最精锐的力量。
新运到的BMP-1步兵战车在沙地上排列成行。
虽然这些毛熊制造的装甲车已经有些年头,但在非洲战场依然是令人生畏的存在。
D-30榴弹炮被拖车牵引,炮兵们正在检查弹药。
马哈茂德站在一辆卡车上检阅部队。
他穿着崭新的制服,胸前挂满了勋章,尽管其中许多是他自己颁发的。
“战士们!”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营地,“南方传来的谎言,说有什么不可战胜的敌人。”
“今天,我们将亲自去看看,那些九黎人是不是真的长了三头六臂!”
士兵们举起武器,发出参差不齐的欢呼。
“耻辱,必须用鲜血洗刷!”
“我们将一路南下,打到萨拉尔,打到蒙杜,最后攻入恩贾梅纳!”
“让全世界看看,谁是乍得真正的主人!”
马哈茂德跳下卡车,钻进他的指挥车。
一辆加装了装甲和通讯天线的丰田皮卡。
这辆车是利比亚顾问送给他的礼物,在他看来,这比任何坦克都气派。
“出发!”
车队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蛇,蜿蜒驶出营地,扬起遮天蔽日的沙尘。
马哈茂德坐在指挥车里,心情愉快。
他已经在想象胜利后的场景:在恩贾梅纳总统府发表演讲,接受外国记者的采访,成为乍得无可争议的统治者……
利比亚顾问坐在他旁边,正在调试通讯设备:“将军,前锋部队报告,前方五十公里没有发现敌情。”
“继续保持警惕,”马哈茂德故作谨慎,“不过我想,那些九黎人应该已经吓破胆了。”
车队在沙漠公路上行驶了三个小时。
天气炎热,士兵们开始疲惫,队形也变得松散。
一些皮卡脱离公路,在旁边的沙地上行驶以避开前方的扬尘。
下午两点,车队抵达一个叫比尔廷的小绿洲。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这里休整半小时,然后继续南下。
“派出侦察分队,”马哈茂德下令,“搜索周边十公里范围。”
五辆皮卡驶向不同方向。
马哈茂德则下车,在棕榈树的荫凉下喝水休息。
十五分钟后,通讯器里传来侦察分队的声音:“将军,东侧发现可疑车辙,方向指向南边,很新鲜。”
“可能是牧民。”马哈茂德不以为意。
“不太像,”侦察兵报告,“车辙很深,像是重型车辆。”
马哈茂德和顾问对视一眼。
“派两个班过去查看。”顾问建议。
又过了二十分钟,通讯器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声音:“发现敌……啊!”
枪声从东侧传来,密集而短暂,像是一串鞭炮,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马哈茂德猛地站起来:“什么情况?”
通讯器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
“全体警戒!”利比亚顾问意识到不对劲,“所有车辆发动引擎,准备战斗!”
但已经太晚了。
首先到来的是天空中的呼啸声。
马哈茂德抬头,看见六个黑点正从高空俯冲而下。
那是九黎的猎鹰武装直升机,但它们飞得太高,在阳光的背景下几乎看不见。
“防空!防空!”有人尖叫。
叛军慌忙架起ZPU高射机枪,但直升机已经完成第一轮攻击。
大批反坦克导弹拖着白色的尾迹,精准地命中了车队最前方的六辆BMP-1战车。
钢铁被撕裂的巨响接连传来,战车瞬间变成燃烧的铁棺材。
紧接着,火箭弹如雨点般落下。
马哈茂德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营地已经变成地狱。
燃烧的车辆,四散的残骸,惨叫的士兵。
“炮兵!让炮兵还击!”他对顾问大吼。
顾问对着通讯器咆哮,但没有回应。
通讯车在第一轮打击中就变成了火球。
这时,地面开始震动。
马哈茂德转向震动传来的方向,那是南方。
地平线上,扬起的沙尘像一堵移动的墙。
沙尘中,钢铁的轮廓逐渐清晰:坦克的炮塔,装甲车的车体,还有快速移动的轻型车辆。
“坦克……”
马哈茂德喃喃道,想起了溃兵们的描述。
最前方是六辆暹罗虎轻型坦克,保持队形稳步推进。
每辆坦克后方跟着两辆步兵战车,士兵们没有下车,而是通过射击孔向外射击。
在装甲部队两侧,是快速机动的小型车辆。
装备了反坦克导弹和重机枪的“沙漠狐”快速突击车。
它们像狼群一样迂回包抄,切断叛军可能的退路。
而最致命的打击来自远方。
沉闷的炮声从南边传来,那是九黎的155毫米自行榴弹炮。
炮弹落在叛军阵地中,每一发都精确地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马哈茂德亲眼看到,他引以为傲的D-30榴弹炮还没来得及开火,就被炮火覆盖,连炮带人炸成碎片。
“将军,我们中埋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官跌跌撞撞跑过来,“西边的退路也被堵住了!”
马哈茂德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西侧也出现了九黎的部队。
那是轻装机械化步兵,乘坐装甲运兵车快速穿插,已经切断了他们撤回北方的道路。
“突围!所有人突围!”
马哈茂德歇斯底里地大喊。
但怎么突围?
东边是九黎的主攻方向,钢铁洪流正滚滚而来。
西边退路被切断。
北边?北方是他们来的方向,但现在已经布满燃烧的车辆和尸体。
南边?那是九黎的大本营。
马哈茂德看见,一些叛军试图组织反击。
他们架起机枪。
但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只溅起火星。
而九黎的还击是致命的。
坦克在1500米外开火,105毫米炮弹准确命中叛军的机枪阵地。
装甲车上的30毫米链炮扫射,把皮卡和躲在后方的士兵一起撕碎。
最可怕的是那些狙击手。
马哈茂德看到,每当有军官试图组织抵抗,就会被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子弹爆头。
他的营长,连长,这些军队中的基层骨干,一个接一个倒下。
“这不是战斗,”利比亚顾问脸色惨白,“这是屠杀。”
马哈茂德终于明白了溃兵们的话。
那不是夸张,不是借口,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看见一辆BMP-1试图冲锋,刚开出不到一百米,就被两枚反坦克导弹同时击中,炸成两截。
他看见几十个士兵举枪投降,但九黎的装甲部队没有丝毫停顿,机枪扫过,投降者倒在血泊中。
不,不是不留俘虏。
马哈茂德注意到,九黎士兵会放过那些扔掉武器,跪地举手的人。
但他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抵抗,哪怕只是迟疑。
“将军,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顾问拉着马哈茂德往一辆还能发动的皮卡跑。
但皮卡刚启动,一枚火箭弹就击中了它旁边的车辆。
爆炸的气浪再次把马哈茂德掀翻。
他爬起来,发现顾问已经不见了,可能死了,可能逃了。
马哈茂德环顾四周。
三千人的部队,此刻还能站着的不到三分之一。
而且这个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恐惧压倒了一切。
马哈茂德脱下显眼的军官制服,从一个尸体上扒下普通士兵的军装,混入溃逃的人群中。
他随着人流向北跑,那是唯一还有一线生机的地方。
九黎的部队没有全力追击,似乎有意留出一条生路。
但这条生路是布满死亡的路。
两翼的快速突击车,像牧羊犬驱赶羊群一样,用机枪驱赶溃兵进入预设的杀伤区。
那里,炮兵已经标定了坐标。
炮击再次开始。
马哈茂德扑倒在地,泥土和鲜血溅了他一身。
他抬起头,看见周围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断肢,内脏,烧焦的尸体,还有那些还没死透的人在惨叫。
马哈茂德呕吐起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硬汉,以为战争就是杀人或者被杀。
但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战争不是那样的。
真正的战争是一方拥有绝对的力量,而另一方只是待宰的羔羊。
炮击停了。
九黎的装甲部队开始收缩包围圈,清理残敌。
马哈茂德趴在一具尸体下装死。
他听见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听见九黎士兵简洁的战术口令,听见补枪的射击声。
一个九黎士兵走到他附近,踢了踢旁边的尸体。
马哈茂德屏住呼吸。
士兵似乎没发现异常,走开了。
夜幕开始降临。
马哈茂德在尸体堆里趴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九黎的车队正在集结,车灯在黄昏中连成一条光带。
他们似乎不打算过夜,而是准备连夜返回南方。
马哈茂德等到车队远去,才从尸体堆里爬出来。
他清点了一下,周围还活着的叛军,不到十个人。
三千人的部队,在不到三小时的战斗中,损失超过90%。
一个断了腿的军官认出了他:“将军,我们,我们完了……”
马哈茂德没有回答。
他看向南方,九黎车队的方向,那里只有渐渐消散的沙尘。
然后他转身,走向北方。
步履蹒跚,背影佝偻,像个老人。
当马哈茂德带着不足十人的残兵败将回到北方营地时,迎接他的不是安慰,而是部下的冷眼和利比亚顾问的质问。
“你说敌人不堪一击?”
一个部落长老讥讽道。
“那这些死人是怎么回事?”
马哈茂德无法回答。
三天后,北方解放阵线发生内讧。
马哈茂德在试图逮捕反对者时被反杀,他的尸体被吊在营地大门上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