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正没有停顿，大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老槐树下，站到了一块稍微高点的石碾子上。
他目光如电，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悲痛、或愤怒、或绝望、或麻木的脸。
他的身上还沾着尘土，脸上是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而沉静，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乡亲们！我是许正！我刚从市里回来！向书记亲自派车送我回来的！”
许正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黑石沟矿难的事，市委已经知道了！向书记自担任抢险总指挥，市里调集了最好的矿山救护队，最专业的设备，正在全力救援！有一线希望，就绝不放弃！”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特别是在那几个哭喊得最厉害的妇女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知道大家担心，害怕，心里像刀绞一样！我的亲人，我们的乡亲，被埋在下面，生死不明，我跟大家一样急，一样痛！”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不少人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哭泣声也小了些，都眼巴巴地看着许正，想从他这里听到更多确切的消息，看到更多的希望。
“但是！”
许正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指向刚刚赵桂枝被抬走的方向。
“像赵桂枝婶子这样，寻短见，有用吗？能把你男人、你儿子从矿底下救出来吗？！”
人群一片寂静。
“不能！不但不能，反而添乱！让前方拼命救人的乡亲们分心！让市里、镇上的领导为我们担心！让我们小渔村，在其他地方被人看笑话！”
许正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重，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咱们小渔村的爷们儿，在矿上，是顶天立地、吃苦耐劳的汉子！咱们小渔村的娘们儿，在家里，是撑起半边天、坚韧不拔的婆娘！遇到天大的事，咱不能自己先垮了！不能让人说，小渔村的人，经不起事！”
“阿正说得对！”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是老根叔，他儿子志强也在矿上，他刚才一直没哭，但此刻老泪纵横。
“哭，喊，上吊，救不回人！咱们得稳住！相信政府，相信去救人的后生们！”
“对！咱们不能乱！”
“听许厂长的！”
“许厂长，你说，我们现在该咋办？”
人群的情绪，在许正一番连敲带打，情理并重的话语中，终于被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开始寻找主心骨。
许正看到时机差不多了，开始部署。
“现在，我宣布几件事！”
“第一，所有被困矿工的直系亲属，到王支书那里重新登记，留下准确的联系方式和家庭情况，市里需要最详细的名单，统筹安排后续的安抚和可能的救助！”
“第二，村里成立后勤保障组！由……”
他目光扫过众人，点了几个人名。
“你们负责，立刻统计村里现有的粮食、蔬菜、鸡蛋，组织妇女，做饭烧水！前方救援的兄弟，还有可能陆续赶来的救护队，需要吃喝！咱们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救人！”
“第三，成立联络组！由我大哥许阳……等他回来，由他负责，随时保持和矿上救援指挥部的联系，一有消息，立刻用大喇叭广播，让所有人都知道！”
“第四，成立秩序维护组！村里的青壮年，除了去前方救援的，剩下的，分成几班，在村里巡逻，防止再有人情绪失控做出傻事，也防止有外人趁乱捣乱！”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
许正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语气沉重恳切。
“大家要互相扶持，互相安慰！谁家心里难受，别憋着，说出来！邻里邻居的，多走动，多劝慰！咱们小渔村，是一个整体！一家有难，全村支援！这个时候，咱们更要拧成一股绳，不能散！”
一条条清晰的指令下去，慌乱无措的人群仿佛找到了方向。
被点到名的人下意识地开始行动，其他人也仿佛有了主心骨，哭泣声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壮中带着希望的忙碌。
王成福走到许正身边，看着他，老眼通红，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正在村子最危难的时刻，真正展现出了一个领路人应有的担当、魄力和智慧。
许正跳下石碾子，对王成福低声说。
“王叔，您坐镇村委，协调各组。我去镇卫生院看看赵桂枝婶子，然后……我得去一趟矿上。”
“你去矿上？太危险了！”
王成福一惊。
“我必须去。”
许正目光坚定。
“不光是为了了解第一手情况，稳住咱们村救援队的人心，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寒光。
“我总觉得，这次事故，没那么简单，不去亲眼看看，我不放心。”
王成福看着许正似乎下定了决心，知道劝不住，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那你……千万小心！到了那边，听指挥，别逞能！”
“我知道。”
许正点头，又看了一眼渐渐恢复秩序、但悲伤依旧笼罩的村庄，转身朝着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
镇卫生院。
车子驶入镇卫生院简陋的院子。
这里平时很清静，今天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气氛。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行色匆匆，走廊里还能听到隐隐的啜泣声，估计是其他被困矿工的家属。
许正问清了病房位置，快步走去。
一间挤着四张病床的普通病房里，最里面靠窗的床上，赵桂枝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微弱。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眼睛红肿的年轻媳妇守在床边，是狗剩的媳妇，赵桂枝的儿媳妇。
看到许正进来，狗剩媳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许正……你可来了……我娘她……”
“别哭，慢慢说，医生怎么说？”
许正压低声音，怕吵到其他病人。
“医生说……说是发现得还算及时，就是喉咙伤着了，又急火攻心，暂时没生命危险，但人很虚弱，精神上……”
狗剩媳妇哽咽着，说不下去。
许正点点头，走到床边。
赵桂枝紧闭着眼睛，但睫毛在不住地颤动，显然并没有真的睡着。
“桂枝婶子，”
许正弯下腰。
“我是许正。我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