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尘灰,打在脸上生疼。
楚冰云没有回头看一眼那片废墟。她像一柄出鞘的剑,笔直地指向选定的方向——东北方,一片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
“走。”
她的命令简短,冰冷,不容置疑。
幸存的二十三人,加上她和张云逍,共二十五人。大多带伤,修为低微,甚至有几个只是略通吐纳的普通人。此刻全靠一股劫后余生的心气撑着,互相搀扶,踉跄跟上。
张云逍走在队伍末尾。
他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引爆阵法通道的反噬,加上最后被崩塌余波擦中,内腑伤势极重。但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后方与侧翼,手指间几枚黯淡的灵石碎片无声转动,布下一些简单的预警与干扰灵纹。
这是阵法师的本能——即便油尽灯枯,也要掌控环境。
队伍刚离开崩塌区域不到三里。
张云逍指尖一枚灵石碎片“啪”地碎裂。
他脸色骤变。
“停!”
几乎同时,楚冰云也猛地抬手,止住队伍。
前方,左侧山坡的树林,无声无息地弥漫出淡灰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发黑,化为飞灰。
“蚀骨瘴。”楚冰云眼神一凝,“不是天然形成。有人布阵催发,范围很大,绕不过去。”
“是阻截,也是试探。”张云逍咳了一声,抹去嘴角血沫,眼神冷了下来,“看我们这群“残兵败将”,还有多少力气。”
“多少力气?”楚冰云握住了剑柄,“够杀人就行。”
她看向张云逍:“能破吗?”
张云逍眯眼观察雾气流动的轨迹,几息后,点头:“瘴气核心有三处,互为犄角,是个简易的三才逆毒阵。破阵不难,但需要同时击溃三个核心,否则毒瘴会瞬间反扑。”
他顿了顿:“我现在,最多只能远程操控,同时解决两个。”
“第三个,我来。”楚冰云道。
没有废话,张云逍立刻报出三个精确方位:“巽位三十七步,枯死栎树根部。坎位正前五十步,灰色岩石下。离位右侧二十步,地面有环形焦痕处。”
楚冰云听罢,身形已动。
不是冲向任何一个方位,而是拔地而起,凌空三丈。
剑未出鞘,但凛冽剑意已冲天而起,锁定坎位。
张云逍则盘膝坐下,不顾地上污秽,双手各捏一枚灵石碎片,眼眸微闭,神识与灵力如丝线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出去,缠向巽位与离位。
“其他人,闭气,退后十步,聚拢。”他分心二用,低声吩咐。
幸存者们慌忙照做,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那迅速蔓延过来的灰色毒瘴。
瘴气边缘,已距他们不足十丈。
张云逍额角渗出冷汗,脸色更白。同时操控两处破阵节点,对他此刻的身体是巨大负担。但他十指稳定如初。
楚冰云在空中,衣袂飘飞。
她锁定坎位那块灰色岩石,剑意不断凝聚、压缩。
就是现在!
张云逍双眼猛地睁开,低喝:“破!”
他手中两枚灵石碎片同时炸成齑粉。
巽位枯栎树根下,离位环形焦痕处,地面同时微微隆起,随即塌陷,两股紊乱的灵力从地底爆开,将埋藏的核心阵基绞得粉碎。
几乎在同一毫秒。
楚冰云并指如剑,向下一划。
一道无形无质、却锋锐到极致的剑意,隔空斩落。
坎位那块看似普通的灰色岩石,无声无息地居中裂开,断面光滑如镜。藏在岩石夹层中的一枚墨绿色毒珠,“啵”的一声轻响,化为粉末。
弥漫的灰色毒瘴骤然一滞。
随即,像是失去了支撑,开始剧烈翻滚、稀释,几个呼吸间,便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满地草木枯萎的痕迹。
“走!”
楚冰云落地,剑已出鞘半寸,警惕地扫视四周树林。
队伍再次前进,速度加快。
张云逍被两人搀扶起来,他往嘴里塞了颗丹药,强行咽下,目光却越发沉凝。
“布阵的人,离得不远。刚才破阵,他一定感应到了。”他低声道,“他在等我们松懈,或者……等我们进入更合适的伏击地点。”
楚冰云点头。她也感觉到了,几道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从不同方向隐隐传来。
对方在驱赶他们。
像猎人驱赶受伤的兽群,逼向预设的陷阱。
“不能按他们的节奏走。”楚冰云目光扫过前方地形。丘陵起伏,道路渐渐收窄,两侧山崖渐高。“前方可能有峡谷或隘口。”
张云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脑中迅速推演:“如果是我设伏,会在隘口两侧布置落石或火攻,封死前后,中间夹击。”
他看向楚冰云:“必须反客为主。在他们合围前,打掉一侧的伏兵,撕开缺口。”
“哪一侧?”
张云逍闭目,神识如同受伤的触角,竭力向外延伸。片刻,他指向右侧山崖:“这边。人数较少,但灵力波动更隐蔽,可能是擅长隐匿或远程攻击的好手。左侧人多,应该是主攻。”
“好。”楚冰云没有任何犹豫,“你带人继续向前,速度不减,做出急于通过隘口的姿态。我上去。”
“小心。”张云逍看着她,“他们的目标,可能主要就是你和我。”
楚冰云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正好。”
话音未落,她身影一晃,已如一道淡青色的轻烟,贴着右侧陡峭的山崖,逆冲而上。身法灵动迅捷,几乎与山石阴影融为一体。
张云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对众人低喝:“加速!跟我走!”
队伍在他的带领下,非但没有试图隐蔽,反而故意弄出些声响,加快速度朝着前方越来越窄的隘口冲去。
果然,两侧山崖上的窥视感,瞬间变得尖锐起来。
注意力,大部分被下方“仓惶逃窜”的队伍吸引。
右侧山崖,中段,一片突出的岩石后方。
五个人潜伏在此。
三人手持弓弩,弩箭箭头泛着幽蓝,显然淬了剧毒。两人指间夹着符箓,目光阴冷地盯着下方逐渐接近隘口的人群。
“头儿,他们进套了。”一个弩手低声道。
“等他们全部进入隘口中段,左侧的人会先发动落石封路。我们负责狙杀那个阵法师和几个看起来还能打的。”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舔了舔嘴唇,“雇主说了,阵法师要活的,其他……死活不论。”
“那个用剑的女人不见了。”另一个持符者忽然皱眉,目光扫过下方队伍。
“可能在前头探路,或者藏在队伍里。不必管,进了隘口,都是瓮中之鳖。”疤脸汉子不以为意。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冰冷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边响起。
“是吗。”
疤脸汉子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反手一刀向后劈去!
刀劈空了。
一道剑光,却如毒蛇吐信,自他视线死角刺来,快得不可思议。
噗嗤。
剑尖精准地没入他颈侧,切断血脉,搅碎生机。
疤脸汉子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中刀“当啷”落地。
另外四人大骇,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女人是如何悄无声息摸上来的,本能地发动攻击。
毒弩发射!
符箓燃烧,化作火球风刃!
楚冰云的身影在狭小的岩石后腾挪,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剑光每一次闪烁,都带起一蓬血花。
一剑,刺穿弩手咽喉。
回身,削断另一人手腕,在其惨叫声中,剑锋顺势抹过他的脖子。
符箓爆开的火光和风刃,被她以精妙身法间不容发地避开,剑锋却已递到第三名弩手胸前。
最后那名持符者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将手中一张金色符箓拍向地面——那是求援和警报符!
楚冰云眼神一冷,剑势不变,刺穿第三名弩手的同时,左手屈指一弹。
一道凝练如针的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那张即将触地的金色符箓。
符箓在空中一滞,表面金光乱闪,随即“嗤”地一声,被剑气彻底湮灭,化为灰烬。
持符者脸上血色尽褪,转身就逃。
楚冰云拔剑,甩掉血珠,看也没看那逃窜的背影,只将手中剑向前轻轻一送。
长剑脱手,化作一道惊鸿。
噗!
从后背贯入,前胸透出。
持符者前冲几步,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楚冰云走过去,拔出剑,在那人衣服上擦净血迹。整个过程,不过七八个呼吸。
她走到崖边,向下望去。
下方,张云逍带领的队伍,刚好行进到隘口中段。
左侧山崖上,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紧接着,轰隆隆的巨响传来,数十块早有准备、被撬松的巨石,裹挟着无数碎石,从左上方山崖滚落,砸向隘口前端,意图封死去路!
几乎在哨响的同时,张云逍也动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向地面一拍。
早已暗中布设在队伍前方地面的几枚灵石同时亮起微光,一道半透明的、弧形的灵力屏障瞬间升起,像一面倾斜的盾牌,挡在队伍前方。
巨石砸在灵力屏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屏障剧烈晃动,明灭不定,张云逍身体一震,嘴角又溢出血来,但他咬牙支撑。
屏障没有硬扛所有落石,而是巧妙地将大部分巨石的滚落方向微微偏转,让它们轰隆隆砸在隘口通道的侧壁或边缘,虽然扬起漫天尘土,阻塞严重,却并未完全封死道路。
“冲过去!别停!”张云逍嘶声喊道,维持屏障的双手已在颤抖。
幸存者们连滚爬带,在尘土弥漫、碎石飞溅的通道中向前冲。
左侧山崖上,埋伏的敌人显然没料到落石效果不佳,一阵骚动。数十道身影从隐蔽处现身,手持兵刃,似乎准备直接冲杀下来。
就在这时。
右侧山崖上,一道青色身影如鹰隼般掠下。
不是跳下,是踩着近乎垂直的崖壁,疾冲而下!
楚冰云人未至,剑意先临。
冰寒彻骨的杀意笼罩左侧山崖边缘那些刚刚现身的伏兵。
紧接着,剑光亮起。
不是一道,是数十道、上百道!
如同暴风雪骤然降临,凛冽的剑气纵横切割,覆盖了山崖边缘那一大片区域。
惨叫声,兵刃断裂声,血肉撕裂声,瞬间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的十几名伏兵,如同被卷入无形的绞肉机,顷刻间倒下大半。
后面的敌人骇然止步,惊恐地看着那道如死神般降临的青色身影。
楚冰云落在隘口通道前端,挡在队伍与左侧山崖之间。她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滴落。她微微仰头,看向上方残余的伏兵。
眼神平静,却让所有与之对视的人,心底寒气直冒。
“还有谁想拦路?”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山崖。
一片死寂。
残余的伏兵被这雷霆万钧的突袭杀破了胆,竟无人敢再上前一步,甚至开始缓缓后退。
“走。”楚冰云对身后喝道。
张云逍立刻撤去灵力屏障,带人冲过这最后一段堵塞的通道。经过楚冰云身边时,他低声道:“漂亮。”
楚冰云没有回应,只是持剑断后,目光始终锁定山崖上方。
直到所有人都安全通过隘口,进入前方相对开阔的谷地,她才最后瞥了一眼山崖,转身跟上。
山崖上,残余的伏兵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终究没敢追击。
一场精心布置的伏击,被两人以精准狠辣的反击,硬生生撕开。
队伍在谷地中稍作喘息。
张云逍再也支撑不住,靠着一块石头坐下,剧烈咳嗽,吐出的血沫里带着暗色。他连续吞服丹药,闭目调息。
楚冰云站在高处警戒。她身上也添了几道浅浅伤痕,但气息依旧平稳冷冽。
幸存者们看向这两人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感激,更添了深深的敬畏。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
张云逍忽然睁开眼,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脸色难看。
“又有人来了。速度很快,比之前的杂鱼……强很多。”
楚冰云也感应到了。
那股毫不掩饰的、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正在迅速逼近。
至少是金丹期,而且不止一个。
真正的猎手,终于亲自下场了。
她握紧了剑,看向远处丘陵尽头,那里,暮色正沉沉压下。
“不能停。”
她转身,看向疲惫不堪的众人,目光扫过张云逍苍白的脸。
“继续走。”
夜幕,将是下一场逃亡与猎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