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在震颤。
楚冰云一剑劈开最后一道禁制，踏入遗迹核心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前方没有地面。
只有一片悬浮的、不断扭曲的淡金色光膜，像垂死的肺叶般艰难起伏。光膜之内，隐约可见数十道人影蜷缩着，而光膜之外——是吞噬一切的虚空乱流。
光膜正中，一人盘膝而坐。
他背对着入口，衣衫褴褛，裸露的脊背上布满新旧交叠的血痕。双手却稳如磐石，十指翻飞如蝶，无数道细微的灵力丝线从他指尖迸发，织成一张复杂的网，死死抵在光膜内壁。
那光膜每起伏一次，便薄一分。
“张云逍。”
楚冰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冰锥，刺破了空间里压抑的嘶鸣。
背影猛地一僵。
那双操控灵线的手，连一丝颤抖都无。但盘坐的人，缓缓侧过了半张脸。
污血和尘灰掩盖不住他清癯的轮廓，还有那双即便在绝境中，依然亮得灼人的眼睛。
“楚姑娘。”张云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来得……不算太晚。”
他说话时，嘴角溢出一缕血线。维持这方小空间的消耗，显然已逼近他的极限。
楚冰云一步踏前，剑气自发护体，将试图侵蚀过来的空间裂缝绞碎。“怎么回事？”
“遗迹核心阵法失衡，引发了空间剥离。”张云逍语速很快，手上动作更快，“这片小空间，是主阵眼最后一点残存之力所化。我找到它时，里面已困了十七个误入此地的采药人和低阶修士。后来……又陆续捡到一些。”
他说“捡到”时，语气平淡。
光膜内，那些瑟缩的人影中，有人抬起头，望向张云逍背影的目光，充满绝望中的依赖。
“还能撑多久？”楚冰云目光如电，扫过光膜。淡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边缘处已开始出现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原路返回的通道，在你身后左侧，第三条裂缝之后，尚有一线连通外界的稳定路径。”张云逍不答反问，精准报出信息，“但路径狭窄，且充满震荡余波。凭我一人，护不住所有人通过。”
他顿了顿，指尖弹出一缕灵光，暂时补上一道裂口。
“最多，再有一刻钟。这片“肺叶”，就要彻底停止呼吸。”
楚冰云握紧了剑柄。
一刻钟。
数十名几乎毫无自保之力的幸存者。
一条危机四伏的狭窄通道。
以及一个为了撑住这片方寸之地，已濒临油尽灯枯的阵法师。
“你待如何？”她问。
张云逍终于完全转过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眼神灼热坚定，燃烧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人，我要全部带走。”
“这片空间崩解时，会释放最后一股庞大的紊乱灵力。利用得好，可以形成一股推力，将我们像箭一样“射”进通道。但需要有人在外，以绝对的力量，在崩解临界点，撕开一个足够所有人通过的缺口。”
他看向楚冰云，看向她手中那柄寒意凛然的长剑。
“楚姑娘，你的剑，够不够利？”
楚冰云与他对视。
石室震颤加剧，头顶开始簌簌落下碎石。虚空乱流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她缓缓举起了剑。
剑锋之上，霜华流转，杀意凝如实质。
“你的阵法，够不够准？”
张云逍笑了，尽管嘴角又溢出血来。
“试试便知。”
他重新凝神，面对那濒临破碎的光膜，双手陡然划出更加繁复玄奥的轨迹。原本只是勉强维持的灵力丝线，骤然变得极具攻击性，主动刺向光膜的各个关键节点。
“诸位！”他提高声音，对光膜内所有幸存者喝道，“聚拢到我身后！护住头脸，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回头，不许停步！跟着前方剑气指引，冲！”
幸存者们慌乱地动起来，相互搀扶着，挤向张云逍背后那片相对稳定的区域。他们脸上写满恐惧，却也因这明确的指令，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楚冰云身形一闪，已来到张云逍所指的那条空间裂缝前。
裂缝内，幽暗深邃，狂暴的灵力乱流如同无数柄看不见的刀。
她闭目，凝神。
丹田内，金丹急转。
磅礴的冰寒剑意，自她周身冲天而起。石室温度骤降，地面凝结白霜。
剑意不断压缩，凝聚于剑尖一点。
那一点，亮得刺目，冷得彻骨。
时间，在震颤与嘶鸣中，一秒秒流逝。
淡金色的光膜，已变得透明，黑色裂痕遍布，如同摔裂的琉璃。
张云逍额上青筋暴起，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但他操控的灵力丝线，却精准地缠绕在每一条主要裂痕上，不是在修复，而是在……引导崩解的方向。
“楚姑娘！”他嘶声吼道。
就是现在！
楚冰云睁眼。
眸中，一片冰封的决绝。
“破！”
剑出。
没有绚烂的光华，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笔直的寒光。
寒光切入那片濒临破碎的淡金色光膜边缘，切入张云逍所有灵力丝线引导汇聚的那一点。
咔——嚓——
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彻灵魂。
紧接着——
轰！！！
光膜，炸了。
不是向内塌陷，而是沿着楚冰云剑锋撕开的那道缺口，向外喷涌！
金色的、银色的、黑色的紊乱灵力，混合着空间碎片，形成一股狂暴无匹的洪流，朝着那条狭窄通道的入口，狠狠冲去！
张云逍在光膜炸裂的同一瞬，双手猛地向后一挥。
一股柔和的推力，裹挟着身后所有惊叫的幸存者，精准地投入了那股向外喷涌的灵力洪流前端。
“走！”
他厉喝一声，自己却因反震之力，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形向后踉跄。
一道冰寒的剑气卷来，缠住他的腰，将他猛地向前一拉。
楚冰云一手持剑，剑光如幕，绞碎前方袭来的空间碎片和乱流，开辟出一条勉强可行的路径。另一手以剑气牵引着张云逍，将他拽向通道入口。
“跟上！”她回头，对那群被洪流推搡着、惊恐万状的幸存者冷喝。
人群如梦初醒，哭喊着，连滚爬带，追随着前方那道劈开混乱的剑光，冲入幽暗狭窄的通道。
身后，失去了核心支撑的遗迹核心，开始了全面崩塌。
巨石砸落，地面开裂。
更可怕的是，空间本身在瓦解，无形的裂缝吞噬着一切。
楚冰云剑光如龙，在剧烈震荡、不断合拢的通道中硬生生开道。
张云逍被她剑气拖着，脸色惨白如鬼，却仍强撑着，不时弹指打出一道微光，击偏头顶落下的碎石，或是暂时稳固一下即将闭合的通道侧壁。
他救下的那些人，跟在他们身后，在崩塌与毁灭的轰鸣中，拼命奔跑。
这是一场与死亡竞速的逃亡。
通道在挤压，在扭曲。
剑光在前，阵法微光在后。
人群在中间，挣扎求生。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同于幽暗的光芒。
出口！
楚冰云精神一振，剑势再催三分。
就在此时，身后通道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最后的支撑，断了。
整个遗迹崩塌产生的空间挤压，化作一股毁灭性的浪潮，朝着这条狭窄的逃生通道，席卷而来。
速度，比他们更快。
张云逍猛地回头，看着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浪潮，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他忽然挣脱了楚冰云的剑气缠绕。
“带他们走！”
他嘶哑着，用尽最后力气，双手结印，狠狠拍向两侧通道壁。
不是稳固。
而是引爆！
引爆通道壁内残存的、本就极不稳定的阵法余量。
轰！轰！
连续的爆炸在身后响起，并非为了阻敌，爆炸产生的混乱冲击，与后方席卷而来的崩塌浪潮对撞，稍稍延缓了其吞噬的速度。
但也将张云逍自己，彻底抛向了后方，抛向了那减速却未停止的黑暗浪潮。
“张云逍！”幸存者中有人发出悲鸣。
楚冰云瞳孔骤缩。
她没有回头。
剑光暴涨到极致，化作一道撕裂长虹的寒芒，裹挟着最后几名幸存者，冲出了那一点光芒——
冲出了崩塌的遗迹，冲进了外界昏暗的天光之下。
几乎就在他们冲出的刹那。
身后，那座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遗迹，连同其所在的山体，在一阵沉闷到极点的轰鸣中，整体向下塌陷，扬起遮天蔽日的尘灰。
逃出生天的幸存者们瘫倒在地，劫后余生地痛哭、干呕。
楚冰云持剑立于漫天烟尘前，衣袂猎猎。
她看着那吞噬一切的废墟，脸上没有表情。
只有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烟尘，缓缓散去一些。
废墟边缘，一处堆积的乱石，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一只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手，艰难地，从石缝中伸了出来。
然后，是另一只。
双手扒住石头，一个身影，极其缓慢地，从废墟边缘的浅层掩埋中，挣扎着爬了出来。
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每一声都仿佛要咳出内脏。
衣衫彻底成了布条，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但他抬起了头。
脸上糊满血泥，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着，望向楚冰云，望向她身后那些幸存者，然后，吃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楚冰云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还剑入鞘。
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张云逍看着眼前这只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污秽不堪的手，咧了咧嘴，最终还是抬起手，握了上去。
冰凉，却有力的触感。
楚冰云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阵法引爆的时机，”她松开手，语气平淡，“算得不错。”
张云逍踉跄一下站稳，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喘着气笑道：“逃命的功夫……咳……也是阵法必修课之一。”
幸存者们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围拢过来，看着张云逍，目光充满感激与后怕。
张云逍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目光却越过众人，望向那片已化为巨大凹坑的废墟。
遗迹，彻底消失了。
连同其中可能埋藏的秘密，未探明的危险，一起埋葬。
但有些人，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楚冰云。
“楚姑娘，接下来去哪？”
楚冰云望向远山，天际线处，阴云正在汇聚。
“离开这里。”她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遗迹崩塌的动静太大了。
足以惊动方圆千里内，所有该被惊动，和不该被惊动的存在。
他们需要立刻离开。
张云逍点点头，没有异议。他此刻的状态，急需调息。
两人不再多言，由楚冰云选定一个方向，幸存者们相互扶持着，迅速离开这片还在簌簌落石的危险区域，消失在渐起的山风与暮色之中。
身后，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坑。
仿佛大地上一道新鲜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