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点，十三区的临时遮阳棚下。
张大海和他那三辆银白色的巨兽已经撤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的烤肉和羊汤的混合香气，久久不散。
取餐台前最后一点汤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几十个天海的男生毫无形象地横七竖八瘫在折叠椅上，手放在自己滚圆的肚子上，嘴上全是没擦干净的油光。
有人撑得直打饱嗝，有人已经闭上眼睛，脸上带着一种酒足饭饱后心满意足的安详。
周明靠在椅子上，用一根牙签剔着牙，感觉这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之一。
林秀没那么不讲究，她拿着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嘴。
然后她举起手机，对着面前桌上堆成小山的、空了的龙虾壳和啃得干干净净的大骨头拍了一张特写。
接着，她又调转镜头，拍了一张背后那栋荒凉破败、充满工业废土风格的框架楼。
她熟练地打开社交软件，将这几张反差极大的照片，和之前拍的其他几张凑成了一个九宫格。
正中央，就是那块比脸还大的战斧牛排。
她想了想，配上了一句极短的文案。
“十三区第三天，累得半死，但也快撑死了。”
编辑完毕，点击发送。
沈亦舟就坐在不远处的折叠桌边，她正在整理上午的考勤记录和训练违规项。
她看着这群男生女生旁若无人地拍照发动态，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并没有出言制止。
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宣传，也是最好的强心剂。
周明剔完牙，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划开手机，点开相册，找到了他刚才特意录下来的一段短视频。
视频里，主厨张大海正挥舞着大铁铲，将一块块厚切的牛排“DUangDUang”地砸在铁板上，滋滋冒油，香气仿佛能穿透屏幕。
他没发朋友圈，那太含蓄了。
他直接把这段充满暴力美学的短视频，顺手就扔进了天海学院的专业大群，和那个有好几千人的大一新生总群里。
中午一点十分，天海学院校本部。
第二食堂。
与十三区的狂欢不同，这里是另一番景象。
烈日当头，校本部三千多名留校军训的新生，刚刚结束了上午长达三个小时的拔军姿和踢正步训练。
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伍，浑身酸臭地挤在食堂门口，等待着领取那份永远不变的午餐。
食堂窗口里，不锈钢的大盆里盛着已经炒得发黄、看不出原色的包菜。
另一个盆里，是不知道炖了多久、肉质干柴的鸡大腿，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油。
米饭也蒸得毫无水平，很多都结成了干硬的团块，吃起来像是没熟。
几个土建系的新生好不容易打到饭，端着餐盘，挤到了一个天花板风扇底下，那里是食堂里唯一的风口。
他们一边狼吞虎吞，一边揉着自己因为长时间站立而肿胀的脚后跟。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个男生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满脸怨气。
“知足吧，至少不用去十三区那个鬼地方受罪。”另一个男生安慰道。
“也是。”先开口的男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优越感，“十三区那帮自费报名的真是脑子进水，大热天跑城西那个烂尾楼里吹灰，训练强度还那么大，图啥啊。”
“就是，你看他们今天发的照片，一个个跟泥猴一样，真惨。”
“所以说嘛，还是在学校里舒服，虽然站军姿也累，但好歹有空调有食堂……”
他话还没说完。
坐在他对面的男生乙，刚掏出手机准备刷刷贴吧。
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卧槽？”
“怎么了？”
男生乙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手机屏幕，转向了另外几个人。
屏幕上，天海学院新生大G群里，周明发的那段战斧牛排视频，正在循环播放。
视频的声音不大，但铁板上牛排滋滋作响的声音，和张大海那声中气十足的“全场加餐”，却像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群聊界面，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已经被无数个问号和震惊的表情刷了屏。
中午一点半，天海学院官方贴吧。
一个加粗、标红、置顶的热帖，毫无征兆地，在首页被顶到了最顶端。
标题充满了煽动性和嘲讽。
《这就是你们嘴里去十三区受罪的大冤种？都给我进来看看人家吃的什么！》
发帖人是个匿名用户，但谁都知道，这肯定是某个刚从群里看到视频，心态崩了的学生。
帖子里，内容简单粗暴。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张又一张从各个角度拍摄的、高清的现场生图。
铁板上滋滋冒油的战斧牛排。
大铁锅里翻滚着羊肉的浓白汤底。
装在双耳不锈钢大深盘里，堆成小山的龙虾粥。
一人两罐冰镇红牛，还有切好的冰镇西瓜。
而所有这些美食的背景，无一例外，都是那栋残破、荒凉的水泥框架楼，和一群穿着作训服、灰头土-脸但笑得合不拢嘴的学生。
这个帖子就像一颗核弹，在平静的贴吧里引爆了。
跟帖的速度快到几秒钟就能刷新几百条。
“卧槽？？？我眼花了？那是波士顿龙虾？！”
“战斧牛排？！我上次吃这玩意儿还是在我爸生日宴上！”
“假的吧？这肯定是P的！我不信！我不信！”
“楼上的别傻了，新生群里视频都传疯了！人家天远的野战后勤保障车直接开进去了！五星级酒店的主厨现场做！”
“我日了……我在本部二食堂吃十二块钱的钢丝球炒饭，他们去废墟当特种兵结果天天在吃国宴？！”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到底谁才是小丑啊？”
“前天在群里说十三区是发配边疆，去的人都是脑子有坑的那个兄弟呢？站出来！我给你刷个火箭！小丑竟是我自己！”
原本那些留在校本部，还带着一丝莫名优越感的学生群体，在这一刻，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
怨气、嫉妒、后悔、不甘……种种情绪瞬间拉满。
很快，帖子的画风开始跑偏，一股浓浓的“烧心”文学味儿开始蔓延。
一楼：【先把规矩立住，才能越走越宽！本人男，留校的。下午军姿不站了，水也不喝了，就看着你们十三区这帮人发的朋友圈，主打一个陪伴。】
二楼：【我算是看明白了，我们留校的，就是这个家的对照组，天海想看看我们过得不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三楼：【别说了兄弟，我今天中午吃的包菜，那个黄啊，真是太黄了。我心都跟着黄了，拔凉拔凉的。】
四楼：【主打一个听劝。你们说十三区不好，我就真信了。现在好了，你们吃着龙虾，我啃着鸡腿，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五楼：【今天跟教官申请了一下，能不能也给我们加个餐，哪怕是鸡腿呢。教官看着我，问我你是不是站军姿站出幻觉了。我说不是，我就是心疼，心疼我自己。】
六楼：【我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十三区的精神股东。你们在那边流汗，我在这边流泪。咱们两边都有产出，这叫双向奔赴。】
七楼：【沈主席！沈亦舟主席在不在十三区？求求了！问问那边还招不招随队志愿者？我什么都会！我自备干粮去给大佬们打扫卫生也行啊！】
谁也没想到，去十三区的确是训练辛苦一点，但人家在吃这方面，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次元的。
虽然因为天远的合作，校本部的伙食标准也确实比往年提高了一些。
但是，那也真的就只是“变好了一些”而已。
你要说和天远的伙-食比，那根本就没有可比性。
就算食材是一样的。
但人家天远请来的主厨，是五星级酒店行政总厨级别的。
五星级主厨，是什么概念？
是能把最普通的土豆，都做出你吃不起的样子的存在。
而他们，他们，哪怕是因为孙校长说了那个菜会变好。
但再好能有人家五星级主厨做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