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并没有在天海学院门口停留，而是直接开进了校园，停在了宿舍楼下。
喧闹了一天，现在又回归了熟悉的宁静。
晚上十点，天海学院的男生宿舍楼里，一间普通的四人寝室，气氛却有些凝重。
陈凡把湿毛巾往脸盆里一扔，溅起一片水花。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对床正在用药酒揉着膝盖的赵启航。
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今天留校军训，这会儿已经洗漱完毕，各自躺在床上玩手机了。他们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插话。
“你们……怎么想的？”陈凡开口，打破了沉默。他问的是赵启航，也像是在问自己。
赵启航没停下手上的动作，药酒辛辣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什么怎么想？”
“就今天说的退出的事。”陈凡说，“我刚才在水房听隔壁宿舍的人说，他们有人明天不打算去了。”
赵启航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想继续留下来。”他说。
“后面强度更大，今天就差点没把我跑死，真继续啊。”陈凡很是不解。
“因为都练了一天了。”赵启航抬起头，眼神里有一股倔劲儿，“现在退，那今天加昨天，这几天的罪，不是白受了？五公里我跑下来了，楼我也爬上去了。凭什么让我现在退？”
另一个去十三区的同学，住在他们隔壁寝室的周明，这时正好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红花油。他听到了后半句。
“他说得对。”
周明一屁股坐在陈凡的床上，“现在放弃，最对不起的就是还在坚持的自己。”
陈凡看着他们两个，更加纠结了。
“那……那后面的训练怎么办？夜训、对抗赛……听着就吓人。”
“练啊。”周明言简意赅。
“遭得住吗？”
“不知道。”周明摇头，“但今天我遭住了。”
赵启航把药酒瓶盖拧好，放在桌上。
“我也是。”他说。
陈凡环视了一圈，周明和赵启航，两个人都一副“头铁”到底的样子。
“那……你们都不退？”
周明反问他：“你想退吗？”
“我……我不知道。”陈凡挠了挠头，“一边是舒服的床和空调，一边是不知道明天还有什么折磨等着……”
“那你再想想。”赵启航说，“睡一觉，明天早上六点大巴车出发前，你都还有时间决定。”
“好。”陈凡点了点头，重新陷入了沉思。
“说起来，今天那个当场退出的……”周明把话题转开，“你们怎么看？”
“体能不行，退了也正常。”赵启航的评价很客观，“十三区不是光有毅力就能待下去的地方，硬撑着可能会受伤，他选择退出，是负责任的表现。”
“嗯。”周明表示同意。
这时，一个女生在门口探头。是林秀，她和几个女生住在楼上，也是去了十三区的。
“我能进来一下吗？想问问你们明天的闹钟都定了没。”
“进来吧。”
林秀走进宿舍，也加入了讨论。
“说实话，我今天也差点退了。”她轻轻叹了口气。
陈凡一下来了精神：“什么意思？”
“跑五公里的时候，”林秀回忆道，“跑到第三公里，我感觉自己肺都要炸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停下来，不跑了，大不了就退出。”
“那你怎么没退？”
“因为我看到前面，天远那个女生也在跑。”林秀说，“就是李小雨学姐旁边的那个，个子小小的，看着也很瘦。”
“她跑得也不轻松，脸白得跟纸一样，我能听到她喘气的声音，比我还大声。但是，她没停。”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速度很慢，但就是没停下来。”
宿舍里安静了下来。
周明打破了沉默：“所以说，他们也不是天生就能跑五公里跟玩儿一样。”
“对，”赵启航接话，“也是练出来的。”
“嗯。”林秀点头。
陈凡听着他们的对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那我……明天再试试。”
周明笑了：“好。”
夜深了，宿舍里的讨论还在继续。
“说到底，我们跟天远的人还是不一样。”陈凡忽然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
“他们从小学到高中，甚至大学，都是在天远这个体系里。他们习惯了这种节奏，这种强度。”陈凡说，“我们呢？我们是从天海来的。”
“所以呢？”周明问。
“所以我们跟他们比不了，起跑线就不一样。”
周明皱起了眉：“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用跟他们比。”陈凡说，“我们跟自己比就行了。就像沈亦舟学姐说的，今天比昨天快一秒，就是胜利。”
“那也行。”周明点了点头。
“但有一点，”陈凡话锋一转，“很重要。”
“什么？”
“我们，不是天远的学生。”
“对。”
“我们是为了天海在练。”
周明沉默了。
赵启航的眼神亮了一下：“对，为了天海。”
林秀忽然问：“那……最后的对抗赛呢？”
陈凡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对抗赛打天远，肯定也是我这批人是精锐啊。”
“可……这不是联合军训吗？”
“联合军训，才是对手嘛。”陈凡的语气异常坚定，“天远带我们，是想找个对手。那我们就当好这个对手。”
周明看着他，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对。”他重重地了点头。
赵启闻忽然说：“那我们得赢。”
陈凡摇了摇头。
“赢不了，也得打。”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天海的。”陈凡说，“我们不能让人家觉得，天海的学生，连亮剑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次，整个宿舍都沉默了。
但每个人的胸中，都好像有一团火被点燃了。
当天晚上，那个主动退出的男生，在所有人都回到宿舍后，一个人默默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他没有回自己原本的宿舍，而是被沈亦舟带到了教务处，办理了退出十三区训练营的手续。
办完手续，他走下行政楼。
一辆学校的电瓶车已经等在那里，送他回宿舍。
沈亦舟送他到楼下。
“对不起，主席。”男生低着头。
“对不起什么？”
“我……我给天海丢人了。”
沈亦舟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有。”
“什么意思？”
“你主动报名来了十三区，你在这里坚持训练了一整天，你比那些连报名都不敢报的人强多了。”沈亦舟说，“你没有丢人。”
男生的眼圈红了。
“回去以后，就正常走军训流程吧，实在不行我想办法给你办个病假。”
“好。”
他转身走进宿舍楼，背影消失在门后。
从明天起，他将回归操场，和大多数人一样，站军姿，走队列。
沈亦舟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刚更新的名单统计。
下午张建国宣布可以退出之后，一直到大巴返回学校，总共只有那一个学生，办理了退出手续。
半天，一个。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而在十三区的入口，张建国刚刚挂断了沈亦舟的电话。
李副队长站在他身边。
“就一个？”
“一个，已经不少了。”张建国吐出一口烟圈。
“什么意思？”
“天海的学生，跟天远那些从小被摔打到大的小子不一样。他们是温室里的花，能留下来一个，就是一个的收获。”
“那对抗赛怎么办？少了一百多人，还怎么打？”
张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灭。
“天远自己打。”
“七百号人，内部对抗？”
“够了。”
李副队长沉默了，他有些不解：“那我们费这么大劲，把天海的人带过来，到底有什么意义？”
张建国看着远处天海学院的方向，那里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他们从小生活条件还是太优越了，该让他们多和普通人交流交流。”
“从普通人来，到普通人中去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