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
闹钟发出尖锐的蜂鸣。
周明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没有一丝迟疑，伸手关掉了噪音的源头。
宿舍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但，隔壁床的舍友还是被惊动了。
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几点了……”
周明没有回答，摸黑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残余的睡意。
等他换好一身运动服出来时，舍友已经摸到了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困惑的脸。
“六点刚过。周明，你搞什么？不是说八点前到十三区就行吗？”
“早点去。”周明一边系着鞋带，一边低声回答。
“早点去干嘛？送人头啊？”舍友打了个哈欠，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用被子蒙住头：
“天海的人七点半起都绰绰有余，你们这群申请去十三区加练的，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周明没再争辩。
他知道说再多也没用。不亲自去看看，永远不会明白那种差距。
背上包，他轻轻带上了宿舍的门。
楼道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都是这次主动申请去十三区的天海学生。大家都没说话，脸上挂着同样的睡眠不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决心和困倦的沉默。
一个女生靠着墙，小声抱怨：“我高三冲刺的时候都没六点起过床。”
旁边一个男生接话：“我也是。不过既然决定来了，总得拿出点样子给天远那帮人看看。咱们七点到，他们总该惊讶一下吧？”
“没错，咱们这算是头一波了，态度得到位。”
几句低声的交谈后，楼道再次陷入安静。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他们是天海学院的精英，是各个院系里的佼-佼者，他们不相信自己会比天远的学生差。
这次军训的特殊安排，将两校的学生放在同一个场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他们主动提前，就是为了打响这第一枪。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市区，拐进了通往城西的破旧公路。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窗外的景物从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
当那片传说中的十三区出现在视野里时，车上的气氛明显变得凝重起来。
那是一个废弃的老厂区。
高大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蔓，露出斑驳的红砖。一扇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紧闭着，门上“十三区”三个白色油漆大字已经褪色脱落，显得有些萧索。
车子停在门口，周明看了一眼手机，七点零三分。
“挺早的。”他身后的一个同学说道，“估计我们是第一批到的。”
所有人都这么想。
他们推开车门，带着一种“抢先一步”的微妙优越感，走下车。
然而，当他们走近那扇铁门时，一阵阵整齐划一的呼喝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清晰地传了出来。
“喝！”
“哈！”
声音短促有力，带着一种惊人的穿透力。
周明和同伴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讶。
里面有人？
而且已经在训练了？
赵一鸣不知何时出现在铁门旁，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身上穿着和天远学生一样的迷彩作训服。
他拉开铁门上的小门，对着他们扬了扬下巴。
“来了就进来。别在门口傻站着。”
周明第一个跨进门内。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天海学生都愣在了原地。
巨大的厂区空地上，根本没有什么塑胶跑道。
地面是龟裂的水泥，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远处是几栋高大的旧厂房，墙皮剥落，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像一个个黑洞。
而就在这片破败荒凉的背景中，一支近百人的队伍，正在进行着格斗基础训练。
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每一个人都穿着同样的作训服，动作整齐划一。
出拳，踢腿，格挡。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生猛的狠劲。
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背，清晨的阳光照在他们年轻而专注的脸上，折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在队伍的最前方，李小雨的身影格外显眼。
她的动作标准而有力，每一次出拳都带着风声，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周明他们这群人的到来，似乎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他们一眼。
训练仍在继续。
赵一鸣的声音冷冷地响起：“看够了没有？”
天海的学生们回过神来，脸上都有些发烫。
“那边空地。”赵一鸣指了指方阵旁边的一大片水泥地，“绕着那几个油桶跑，先跑五圈，热身。”
五圈？
周明看了一眼那几个相隔甚远的油桶，粗略估算了一下，一圈下来至少有六百米。
五圈就是三公里。
这还只是热身？
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们默默地放下背包，脱下外套，开始在这片坚硬的水泥地上奔跑。
水泥地远比塑胶跑道更耗费体力，每一步落下，膝盖都能感受到清晰的冲击力。
第一圈，大家还都能保持队形。
第二圈，队伍开始拉长，喘息声变得明显。
第三圈跑完，已经有好几个人双手撑着膝盖，速度慢了下来。
周明咬着牙，努力调整着呼吸。他的肺像一个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感。双腿越来越沉，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当他拼尽全力跑完第五圈时，整个人几乎要虚脱了。
他扶着一个锈迹斑斑的油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而他身边的其他天海同学，状况也大多如此，一个个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格斗训练的方阵解散了。
天远的学生们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迅速分成了几个小组，在各自组长的带领下，开始了新一轮的体能训练。
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
一切都有条不紊。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老生，拿着两瓶水走了过来。
他将其中一瓶递给了周明。
“喝点水吧，看你们跑得挺辛苦的。”男生的脸上带着一丝善意的微笑。
“谢谢。”周明接过水，声音有些沙哑。
他拧开瓶盖，猛地灌了几口，才感觉那股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平稳，脸上只有一层薄汗的老生，忍不住问道：“你们……一直都是这么练的？”
“对啊。”新生点头，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奇怪。
周明不死心，他想为自己这群人“六点起床”的壮举找到一点价值。
“我们今天六点就起床了，七点就赶到这里，想着应该算很早了。没想到你们已经开始了。”
他这话带着一点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炫耀。
然而，新生的回答，却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六点起床？”新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惊讶，“六点算早吗？我们五点半就在这里集合了。”
周明的脑子嗡的一声。
五点半？
他们以为自己提前一个小时到达是了不起的壮举，没想到，人家比他们还要再早一个半小时。
“五……五点半？”一个刚缓过气来的天海女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不敢相信地问道：
“那你们几点起的？”
“五点吧。”老生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反正昨天睡得挺早的，自然醒的就早。”
“不过也差不多习惯了，我之前是练体育的，我们这一批都是这个作息的。”
所有听到的天海学生，都沉默了。
原来在他们为了“六点起床”而进行心理建设，觉得已经做出了巨大牺牲的时候。
对方早已经把“五点起床”当成了每天的日常。
周明感到一阵无力。
他看着那些在不远处做着俯卧撑，身体起伏如同一个人的天远学生，又看了看自己身边这些喘着粗气，站都站不稳的同伴。
差距，并不仅仅是体能。
更是意志，是标准，是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你们……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吗？”他问道。
“当然。”老生很坦诚，“我刚入学的时候，别说跑五圈了，跑两圈就想吐了。那时候觉得教官简直是魔鬼。”
“那现在呢？”周明追问。
“现在？”新生扭头看了看正在进行训练的同伴，轻松地笑了笑，“现在好多了。”
周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问：““好多了”……是个什么标准？”
老生挠了挠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嗯……大概就是，像刚才那样的五公里越野跑完，还能有力气跟人吵一架吧。”
周明：“……”
他身后的天海学生们：“……”
吵一架？
他们现在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一刻，他们终于切身地体会到，那份压在天海学院头顶上，名为“天远”的阴影，到底有多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