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满载着天海学生的大巴车驶离了十三区。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奇特气味。
没有人说话。
和来时一路的兴奋与喧嚣不同，此刻的车厢里安静得像一座移动的坟墓，只听得见引擎的低沉轰鸣和此起彼伏的鼾声。
几乎所有人都睡着了，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瘫在座位上，仿佛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抽干。
赵启航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窗外的荒野在暮色中飞速倒退。
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
脚边那个巨大的纸箱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泡沫和填充物被扔掉，取而代之的是今天脱下来的、沾满泥灰的作训服和一些零散的装备部件。
他身上的战术背心没脱，只是松开了卡扣。
坐在他旁边的陈凡也醒着，他看着赵启航的动作，声音有些沙哑。
“你把装备改了？”
“嗯。”赵启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天远的人帮我调的。”
“调了以后……怎么样？”陈凡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舒服多了。”赵启航说，“重心稳了，跑起来不那么晃，水壶的位置也顺手。”
陈凡沉默了片刻。
“那……明天我也找他们去调调。”
大巴开回天海学院的时候，天色还未完全黑透。
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黯淡的橘红色。
车子减速，缓缓驶过操场外围的马路。
操场上灯火通明。
留在学校进行常规军训的学生们，正在操场上站军姿。
他们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迷彩服，一排排站得整整齐齐，像一片片被种在草坪上的小树林。
一个穿着教官服的人在队伍间来回踱步，嘴里大声喊着口令。
“都给我站直了！没吃饭吗！”
“谁让你们动了！动一下，加十分钟！”
大巴车里，几个被操场上的动静惊醒的学生，下意识地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
“他们在站军姿啊。”一个学生喃喃道。
他看着操场上那些身姿笔挺的同学，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们……好轻松。”
旁边一个同学听见了，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声音干涩。
“怎么，你羡慕啊？”
“羡慕。”那个学生很诚实地点了点头，“站军Z姿多简单，不用跑得半死，也不用爬楼爬得手都磨破了。”
旁边那个同学闻言，又笑了一声。
“那你去站一天试试。”
“站军姿有什么难的……”那个学生嘟囔了一句。
“那明天换你去站，我来十三区。”
那个学生不说话了。
他把头从车窗上收回来，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大巴在学校大门口停稳。
车门打开，一群“残兵败将”拎着大包小包，步履蹒跚地走了下来。
巧的是，操场那边刚好也吹响了休息的哨声。
留校军训的学生们原地解散，三三两两地朝着宿舍楼走来。
两拨人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不期而遇。
留校的学生们身上干干净净，只是脸上带着一丝被太阳晒过的疲惫。
而从十三区回来的学生，个个灰头土脸，衣服上沾着泥，头发里都是灰，眼神里透着一股被榨干的呆滞。
一个留校的学生好奇地拦住一个刚从车上下来的熟人。
“喂，你们那边怎么样？听说陆校长亲自搞的，是不是特高级？”
那个从十三区回来的学生摆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别问了，累死了。”
“能有多累？”留校的学生有点不以为然，“不就是跑跑步，打打靶吗？”
“跑步？”去十三区的学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跑过五公里吗？负重。”
“跑过啊，体测的时候，三公里。”
“我们那儿，五公里是热身。”
留校的学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热……热身？”
“对。”去十三区的学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跑完五公里，还要爬楼。”
“爬楼？”
“框架楼，没墙没楼梯的那种，徒手爬上去。”
他说着，伸出了自己的手。
“不信你看我手。”
那只手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手掌上有好几道被划破的口子，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灰。
留校的学生看着那只手，咽了口唾沫，没说话了。
另一个去十三区的学生走了过来，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他主动问那几个留校的：“你们今天练什么了？”
“站军姿，踢正步，走队列。”一个留校的学生回答，语气里带着点抱怨，“太阳底下站了一天，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那你们可真舒服。”
“舒服什么啊！我们也很累的好不好！”
“站一天，能有我们累？”去十三区的学生反问。
“那能有多累？”
“这么说吧，”去十三区的学生想了想，“天远那帮人，不是人。”
“怎么不是人了？”
“他们跑完五公里，跟没事一样，我们在这边喘气，他们已经开始做第二轮力量训练了。我亲眼看见，他们有好几个人，跑完还自己绕着场地加了一圈。”
“加了一圈？”
“对，加了一圈。”
“那……那你们呢？”
去十三区的学生苦笑了一下。
“我们？我们跑完就直接趴下了，跟死狗一样。”
留校的学生们彻底没话说了。
旁边一个留校的女生看着他们，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们明天还想去吗？”
问的是一个去十三区的男生。
那个男生几乎没有犹豫。
“想。”
“这么累，还想去？”女生很不理解。
“累是累，”男生说，“但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在天海站军姿，教官让你站着，你就站着。站完了，除了腿麻，你什么都没学到。”
男生的语速不快，但很清晰。
“在十三区，你跑完五公里快死了，天远的人会走过来，告诉你呼吸乱了，然后教你怎么拉伸恢复。你爬楼爬不上去，他们会告诉你别往下看，先迈哪只脚，哪个地方可以借力。你身上的装备不舒服，影响动作，他们会停下来，花十几分钟帮你重新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
“那……那你们跟天远的人混熟了？”
“算不上熟。”男生摇头，“但他们还教我们干别的事。”
“做什么事？”
“看工地的图纸，用仪器量地，还有搬东西。”
“搬东西也算？”
“算。”男生很认真地点头，“他们搬东西都搬得比我们快，还有章法。哪些先搬，哪些后搬，怎么走最省力，都有讲究。”
当晚，天海学院的新生群里，关于军训的话题再次被引爆。
【土木-李想】：我今天听我们班去十三区的同学说了，那边简直是地狱模式，累得要死。
【经管-王悦】：那他们明天还去吗？
【土木-李想】：去，他们抢着去。
【经管-王悦】：为什么啊？找罪受吗？
【土木-李想】：不知道，但听他们说，天远的人教了他们很多东西。
【外语-赵静】：教了什么？能比教官教的还好？
【土木-李想】：具体不知道，反正听那意思，天远的人做事特别有章法，跟我们不是一个路数的。
【计算机-孙鹏】：我们这边教官也教了啊，今天教了一下午。
【中文-刘菲菲】：教了什么？
【计算机-孙鹏】：站军姿。
群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几秒钟后，一个去了十三区的学生，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体育-赵启航】：你们别羡慕，也别不羡慕。十三区累是真的累，但学到的东西也是真的。我们第一天，就知道五公里怎么跑才能不岔气，楼怎么爬才最省力，身上的装备怎么调才最舒服。你们站军姿，站完了，除了站得更直，还是站。
底下立刻有人回复。
【中文-刘菲菲】：那我们也想去！现在报名还来得及吗？
赵启航看着手机，笑了笑，打下一行字。
【体育-赵启航】：这次的名额满了。不过别急，下个月还有机会，听说天远那边后面还有新项目。
有人追问是什么项目。
他回了一句。
“不知道，但肯定比站军姿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