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石林,位于绝灵平原东北边缘,是一片由无数历经万年风沙雕琢而成的奇崛石柱构成的荒芜地带。石柱或如利剑指天,或如巨兽蹲伏,在永恒般吹拂的呜咽狂风中,投下变幻莫测的诡异阴影。此地灵气稀薄,环境恶劣,加之石柱间天然形成的迷阵效果,罕有生灵踏足,正是一处绝佳的临时藏身之所。
当张尘化作的灰金色遁光落入石林深处一片相对背风的环形石坳时,霓裳、墨陨与阿七已然在此等候。霓裳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白色衣裙,依旧是广寒宫的风格,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浮,正盘坐调息,身周有淡淡的冰蓝雾气缭绕。墨陨靠在一块石柱上,面如金纸,闭目养神,气息比在春霖泉时更加微弱,显然之前的佯攻与奔逃消耗了他本就不多的元气。阿七则显得焦虑不安,守在两人旁边,不断向石林外张望,直到看见张尘安然落下,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张大哥!”阿七迎上前,眼中带着后怕与欣喜,“你没事吧?刚才那边动静好大……”
张尘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目光迅速扫过霓裳与墨陨:“霓裳前辈,墨陨前辈,你们伤势如何?”
霓裳缓缓睁眼,冰蓝眼眸中带着疲惫,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无妨,锁链虽歹毒,抽取了我部分本源,但未伤及根本。调息几日便可恢复部分战力。此次……多谢你及时来救。”她看向张尘的目光复杂,既有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张尘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之前更加深邃、内敛,却也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混乱与毁灭之感。
墨陨也睁开眼,声音沙哑:“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张尘小友,你方才那一剑……威势惊天,看来在春霖泉所得匪浅。只是……代价恐怕也不小吧?”他眼光老辣,看出张尘气息虽强,却隐隐有种外强中干、透支过度的迹象,尤其是那股强行引动天地煞气的霸道手段,绝非毫无代价。
张尘没有否认,直言道:“借助“寂灭之始”强行稳固境界,透支了些许潜能与寿元。但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赤焰峡一行,证实了逆鳞会的最终目标——他们想要我的身体,作为“圣主”降临的完美容器。影狱使者的话,也暗示“圣主”本体的降临,已进入倒计时。”
霓裳闻言,脸色更加冰冷:“他们利用我的广寒本源,本意也是想削弱可能干扰降临的“极阴”之力,并为降临容器做铺垫。我在被困时,隐约感知到,他们似乎在准备一场规模远超“万灵血祭”的终极仪式,其核心……仍在“归寂之眼”。”
“不是“似乎”,是肯定。”墨陨挣扎着坐直身体,从怀中取出一枚布满裂痕、光华黯淡的玉简,“这是老夫在撤离断魂崖前,拼死从一名陨落的逆鳞会执事身上搜到的残简。里面信息破碎,但提到了几个关键词:“源血祭奠”、“圣骸归位”、“界门洞开”……还有最重要的——“朔月之后,血月当空,圣临之时”。”
朔月之后,血月当空!众人心中一凛。朔月之夜刚刚过去,若按此推算,距离所谓的“血月当空”,恐怕时间已极其紧迫!
“还有,”墨陨看向张尘,“残简中隐晦提及,要完成“圣骸归位”与完美降临,需要一具融合了“镇墟”、“黄泉”、“归墟”等至少三种以上至高规则之力,且潜力无限的“完美道躯”。这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张尘小友。”
溶洞内一时陷入沉默。敌暗我明,目标明确,时间紧迫,而他们这边,张尘透支潜力,霓裳本源受损,墨陨重伤未愈,阿七战力有限,形势恶劣到了极点。
“不能坐以待毙。”张尘打破沉默,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既然他们想要我的身体,想要开启界门,那我们就主动打上门去!在“血月当空”之前,摧毁“归寂之眼”的一切,打断他们的仪式!”
“主动出击?”霓裳蹙眉,“我们力量不足,且对方必有重兵把守,更有影狱使者乃至“圣主”意志窥伺,强攻无异于自投罗网。”
“并非强攻。”张尘目光锐利,思路清晰,“我吸收了部分“墟源之核”残片的力量,又在春霖泉有所领悟,对“归墟”与“寂灭”之力感知更加敏锐。我隐约能感觉到,“归寂之眼”上空那“深渊之喉”的裂口,其存在并非无懈可击。它需要下方的祭坛与“倒映之锚”(虽然被毁,但根基或残存)作为空间定位与能量输送的支点。更要紧的是,它需要海量的、特定属性的能量与魂魄作为“燃料”和“坐标”。”
他顿了顿,继续道:““万灵血祭”被我们打断,“倒映之锚”被毁,他们的能量来源已受影响。影狱使者仓促间布置赤焰峡陷阱,也说明他们有些急了。如果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在他们完成“源血祭奠”、准备好“圣骸归位”之前,突袭“归寂之眼”的核心——那维持裂口与仪式运转的最终能量枢纽,或许能一举瘫痪整个仪式,甚至……重创“圣主”在此界的意志投影!”
墨陨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釜底抽薪?直捣黄龙?但核心枢纽何在?如何突破重重防御?”
“核心枢纽……”张尘闭目,仔细感应着体内两块墟核碎片(核心与星火)与那“墟源之核”残片之间极其微弱的共鸣,同时回忆着在赤焰峡感应到的、与禁锢霓裳阵法同源的邪恶能量波动。“应该就在原祭坛正下方,最深的地脉交汇之处。那里是“绝灵平原”死气的源头,也是“圣主”力量侵蚀此界最深的节点。至于如何突破……”
他睁开眼,看向墨陨与霓裳:“需要两位前辈协助,在外围制造足够大的混乱,吸引绝大部分守卫注意力。同时,阿七的“钥痕”净化之力,或许能为我短暂开辟一条相对“干净”的路径,削弱沿途的邪阵干扰。而我……将独自潜入核心。”
“不行!”阿七立刻反对,小脸满是焦急,“张大哥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影狱使者那么厉害,还有“圣主”意志……”
“正因为危险,才必须我去。”张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的力量属性,对邪祟克制最强,也最有可能接近并破坏核心。而且,只有我能感应到核心的准确位置和能量流动。你们在外围制造混乱,既能分担压力,也能为我争取时间,更是必要的接应。如果我们全军压上,一旦被困,便是满盘皆输。”
霓裳与墨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挣扎与决断。张尘的计划无疑是冒险的,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分散力量,声东击西,核心突破,这需要极高的默契、精准的时机把握,以及对彼此能力的绝对信任。
“需要多久准备?”霓裳深吸一口气,问道。
“越快越好,最好就在今夜!”张尘道,“赤焰峡变故,影狱使者受挫,逆鳞会需要时间调整。趁他们阵脚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墨陨咳嗽几声,咬牙道:“老夫拼着这身修为不要,也能在外围点起一把足够旺的火!只是……张尘小友,核心之处,必有影狱使者乃至更强存在坐镇,你……”
“我会找到办法。”张尘打断他,没有给出更多保证。他自己也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但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阿七看着张尘坚定的侧脸,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能默默握紧了小拳头,心中下定决心,一定要在外围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为张大哥争取哪怕多一息的时间。
“既如此,那便定下。”霓裳站起身,虽然气息未复,但一股属于广寒仙子的凛然气势已然回归,“我们即刻调息,恢复最佳状态。入夜便出发,目标——“归寂之眼”!”
计划初定,四人不再多言,各自寻了角落,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石林中的风依旧呜咽,卷起细微的沙尘,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决定废土命运的一战,奏响苍凉的前奏。
张尘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入定。他内视丹田,那枚混沌暗金色的“镇墟黄泉金丹”缓缓旋转,力量磅礴,却也隐含着透支后的虚浮与那脆弱的平衡。他默默沟通着体内的碎片与残片,回忆着“寂灭之始”的感受,尝试将那股万物归墟的意境,更深地烙印在自己的剑意与金丹之中。
他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不再是试探与周旋,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生死搏杀。对手是谋划万古、图谋一界的外域邪神意志,是实力深不可测的影狱使者,是数以万计、悍不畏死的逆鳞会精锐。
但他没有退路。
废土的天空能否重见清明,无数被奴役、被献祭的生灵能否得到安息,那些逝去的同伴(谷彦、铁战,乃至更多无名者)的意志能否得到告慰……或许,都系于今夜一战。
夜色,在废土永恒的铅灰天幕下,再次如期降临。只是今夜的天穹,那轮本该是下弦的月亮,边缘似乎……隐隐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极其淡薄的暗红。
血月将临的征兆,已然显现。
风蚀石林中,四道身影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过多的言语,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尘率先起身,幽暗异剑无声出鞘,剑身映照着石林缝隙中透下的、带着血色的月光,泛起冷冽的光泽。
“出发。”
一声低语,四道遁光悄然升起,如同四颗逆射向黑暗的流星,朝着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与希望、如今更酝酿着终极邪恶的“归寂之眼”,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
最终的战场,最后的希望,尽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