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光还未穿透晨雾,林元辰便依着往日的时辰准时睁眼,军营的严苛作息早已刻进骨血,半分不曾懈怠。
身旁李沐汐睡得正沉,长睫如蝶翼般轻覆眼下,呼吸均匀绵长,他眼底瞬间漾开几分柔色,俯身极轻地在她发顶印下一吻,又抬手掖了掖被角,方才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军营里静得反常,往日此刻该是人声鼎沸,晨练的吆喝、队列的踏步、兵器的碰撞声交织成片,如今校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唯有几名执勤哨兵,脊背挺得笔直,如松柏般立在哨位上,寒风中目不斜视,牢牢守着营地安危。
林元辰眉头微蹙,沉了脸色——他昨夜虽新婚,却压根没下过停练的命令。
当即转身拎起门侧的训军鞭,鞭梢轻扬带起一声脆响,对近旁哨兵沉声道:“随我分头去各营帐催人,即刻到校场集合!”
哨兵领命疾步而去,不过片刻,营地里便炸开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
士兵们从睡梦中被猛地叫醒,睁眼瞧见立在帐中的哨兵,个个慌得手忙脚乱,有的眯着眼套反了外衣,有的光着脚寻鞋,有的胡乱拢了把头发就往外冲,一时间脚步声、抱怨声、催促声混作一团。
林元辰守在队伍末尾,身姿挺拔如松,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拖沓的身影,喉间滚出沉怒的吼声:“快快快!跟上!不许停!”
训军鞭偶尔往身侧地面一抽,“啪”的一声脆响,震慑得士兵们不敢有半分懈怠。
前头众人本就睡眼惺忪,又慌急间未及整顿,衣履歪斜、衣襟半敞,脚步虚浮踉跄,喘着粗气却只能拼命往前赶。
营地外路边,早起扛着农具下地的百姓纷纷驻足,探头张望间满脸诧异,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眼底尽是佩服——谁都知昨日是林元辰大喜之日,竟新婚次日便如常操练,这份律己治军的严苛,实在难得。
山间晨雾又浓又湿,白茫茫裹着整座营地,沾在士兵们的发梢、肩头,不消片刻就打湿了衣衫,贴在身上凉丝丝的。
操练收场后,林元辰回了营帐,桌上已摆好早饭:熬得浓稠软糯的小米粥冒着热气,刚出锅的白面包子暄软饱满,旁边一碟腌咸菜切得细碎,脆爽入味,正是最熨帖暖胃的吃食。
他刚端起粥碗,帐帘便被掀开,朱福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脸上带着赶路的倦色,裤脚沾着尘土,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
“回来得正好,过来一起吃。”林元辰立刻招手,语气带着几分体恤。
朱福快步坐下,抓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便急着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急促:“千总,属下在客察部落,亲眼见着陈泰的副手孙火了!”
林元辰夹咸菜的手猛地一顿,瓷筷撞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轻响,眼底的平和瞬间褪去,添了几分凝重——卫所军的副手,竟出现在北蒙客察部落的营地,这事太蹊跷了。
他抬眼紧盯朱福,沉声问:“你看得真切?当真认得?”
朱福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抬手比划了两下孙火的身形:“错不了!先前他替陈泰去周府传过好几次话,属下见过他好几回,眉眼身形都刻在心里,绝不会认错!”
林元辰指尖微扣桌面,又追问道:“他看见你了没有?”
朱福忙摇头,神色郑重:“属下一眼认出他,当即就躲进了附近的车队,全程屏息没敢露头,他只顾着和部落的人说话,压根没察觉周遭有人。”
林元辰闻言,紧绷的眉峰稍稍舒展,颔首赞许,语气透着肯定:“做得好,心思缜密,这事记你一功。连日在外奔波辛苦,吃完这碗粥,回去好好歇息。”
朱福应声谢过,匆匆扒完早饭便躬身退下。
营帐内顿时静了下来,林元辰放下粥碗,目光落在桌案那张铺开的地形图上。
图上用朱墨、黑墨标注着敌我势力范围,线条交错缠绕,犬牙交错,将边境局势清晰铺展。
他指尖落在客察部落的位置,轻轻摩挲两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这边境之下,果然藏着猫腻,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另一边,孙火正满心烦躁。
他奉命来客察部落谈合作,可部落如今损失惨重,合作之事早已无从谈起。
他正蹙眉思索对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帐外有黑影一闪而过。
“谁?!”他厉声喝问。
帐外静悄悄的,半天没有动静。孙火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这些天太过紧张,看花了眼。
可他刚放下心,背后就袭来一阵劲风,脖颈一麻,眼前顿时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悠悠转醒,只见一个少年正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正是林元辰。
“我给你十息时间,我问你答,敢有半句虚言,脑袋搬家。”林元辰语气冰冷。
孙火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杀人了!”
“喊!喊也算时间啊。”林元辰不为所动,“说,你去客察部落干什么?”
“我只是奉命送信,信里写什么我真不知道!”孙火慌忙道。
“奉谁的命?”
孙火还想含糊其辞:“是上头的命令……”
见他嘴硬,林元辰二话不说,直接抽出战刀,寒光映得孙火脸色惨白。
他吓得浑身发抖,忙不迭全盘托出:“是陈泰!是陈泰的命令!他让我联络客察部落,商量后续合作的事!”
“北蒙人近来四处劫掠,我们给他们提供目标,事后他们分我们些皮甲、战刀,还有首级,好让我们上报战功。”
林元辰眼神一沉:“那些首级哪来的?”
孙火声音发颤:“是……是大周百姓的,我们把脸划花,旁人认不出来,再配上北蒙的皮甲战刀,就能蒙混过关。”
这话一出,林元辰额头青筋暴起,胸中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杀良冒功,通敌卖国,这群蛀虫竟如此丧心病狂!难怪卫所军近来军报上斩获颇丰,原来是这般龌龊勾当,显然已是惯犯。
他强压下杀意,命人将孙火带下去严加看管,自己则对着地形图沉思起来,盘算着如何对付陈泰。
卫所军驻地,陈泰正在大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孙火已经失联三天,按路程早该回来了,如今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点音讯都无。
他勾结北蒙的事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这时,一名心腹急匆匆跑进来禀报:“大人,有孙火的消息了!跟他同去的人说,孙火是在客察部落失踪的,他们原本在毡房歇息,等了一整天都没见他回来,才知出事了。”
心腹顿了顿,又道:“听说近来客察部落里来了支浦里镇的商队,说不定和这事有关。”
大周商队去草原走私本不稀奇,可浦里镇是林元辰的地界,此事十有八九是林元辰所为!陈泰咬牙切齿,眼中满是狠戾:“备马!带人去浦里镇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