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父皇说得对。”
独孤玉笙笑眯眯地点头,打断了他的自夸:“所以,为了不浪费父皇这身运筹帷幄的本事,也为了不让您这身筋骨躺废了……”
她话锋一转,笑容愈发甜美,却让秦帝心头咯噔一下。
“儿臣,送父出征。”
独孤玉笙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父皇,您也到了该动动的时候了。”
“五十出头,正是经验、精力、威望巅峰之年,岂能久居深宫,埋没英才?儿臣已命兵部、户部筹备妥当,请父皇御驾亲征,率领我大秦新整编的锐士,北击燕、赵,西镇雍、楚,打通商路,慑服诸夷,扬我大秦国威!”
秦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苦得像吞了黄连。
“御驾亲征?玉笙啊……为父这刚“重伤”初愈,身子骨还虚……再说了,朝中大局初定,离不开你啊……”
“朝中有儿臣坐镇,父皇大可放心。”
独孤玉笙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语气亲昵,眼神却不容置疑:“您不是总念叨,当年未能一统北境是毕生憾事吗?如今良将在侧,新军初成,国库充盈,正是完成您夙愿的大好时机!难道父皇……怕了?”
“怕?朕会怕?”
秦帝被一激,胡子都翘了起来,但随即又蔫了下去,小声嘀咕:“你这丫头,就是想榨干为父最后一点价值……”
两父女在殿内你来我往,扯皮了足足半个时辰。
一个说年老体衰,一个说宝刀未老;
一个说朝局需稳,一个说后方无忧;
一个说打仗辛苦,一个说青史留名……
最终,在独孤玉笙说:“只要父皇得胜还朝,儿臣立刻奉您为太上皇,颐养天年,绝不再以政务相扰,并在泰山为您勒石记功,树碑立传,让后世皆知秦帝武功!”
秦帝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唉,女大不中留,这还没登基呢,就开始使唤老子了……”
秦帝唉声叹气地摆摆手:“罢了罢了,为了我大秦江山,为了我儿能坐稳这江山,朕这把老骨头,就再拼一次!”
他佝偻着背,一步三晃地往殿外走,背影看着无比萧瑟凄凉。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
“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洪亮、激昂、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战意的歌声,陡然从他口中迸发出来!
哪里还有半点颓唐?那背影瞬间挺直如松,脚步轻快得恨不得蹦起来!
“咳咳!”身后传来一声清咳。
秦帝歌声戛然而止,身体僵住,缓缓回头。
只见独孤玉笙正倚在殿门框上,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父皇,这还没出宫门呢,就唱上了?不继续装了?”
秦帝老脸一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那个……为父这是……提前演练一下,鼓舞士气,鼓舞士气……”
说完,再也绷不住,像个偷到糖的孩子一样,哈哈大笑着,脚步生风地溜走了,嘴里还忍不住哼着变调的战歌。
独孤玉笙看着父亲远去的、充满活力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变得温暖而坚定。
她何尝不知,开疆拓土、马踏山河,是他的深埋心底的执念。
如今朝内已靖,有她坐镇中枢,有北云祈这柄最锋利的刀随行护驾,父皇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顾虑,去完成他未竟的梦想了。
这样,很好。
雍国京都,子夜三刻。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白日里喧嚣的街巷陷入沉睡,只余下打更人遥远而规律的梆子声,以及皇城各门、主要街口巡逻卫队甲胄摩擦与靴底踏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
一切都与往常无数个夜晚并无不同。
但在某些宅邸幽深的书房、军营僻静的角楼、乃至看似普通的民宅地下,暗流正以惊人的速度汇聚、奔涌。
城西,一所门楣不高却占地颇广、看似富商别院的宅子内,灯火通明。
大厅之中,十数人或坐或立,皆已不再年轻,最年轻的也已两鬓微霜,最年长者须发皆白,但无一例外,眼中都燃烧着一种压抑了数十年、此刻终于得以释放的炽热火焰。
他们衣着普通,气质却迥异于市井之徒,有儒雅如饱学宿儒者,有精悍如百战老卒者,亦有深沉如积年谋士者。
上首,宁衍之褪去了承影司司主常穿的暗色劲装,换上了一身玄色绣银线云纹的锦袍,长发以玉冠束起,清俊的面容在烛火下褪去了往日的隐忍与阴郁,显出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威严。
他不再是阴影中的太子,而是即将带领旧部夺回江山的君王。
“诸位叔伯,各位同袍。”
宁衍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十载蛰伏,三十载隐忍,无数先辈鲜血浇灌,今日,便是宁氏玄鸟重归九天之时!”
一位白发老将,曾官至前朝车骑将军,名唤韩铮,闻言霍然起身,抱拳道:
“殿下!老臣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十四年!麾下旧部三百七十一人,皆已就位,分散于京畿三营及城门司关键岗哨,只待殿下号令!”
另一名儒雅文士,曾是前朝太傅门生,名唤陈宥,捋须沉声道:
“文臣方面,六部之中,吏部王侍郎、户部李郎中、兵部赵主事,其家小皆已被请至安全处暂住。”
“另有十七名中级官员,或因姻亲故旧,或因早年受宁氏恩惠,已暗中表态,愿为内应。今夜宫门下钥后,按例需由当值侍郎与禁军统领共验鱼符方可开启内宫门,今夜当值的,正是我们的人。”
一位面容精悍、做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低声道:
“城中各要道、各大臣府邸外围,已布下我们的人手。各处坊市更夫、夜香郎也多有我们眼线,一旦有异动,可第一时间掐断讯息。”
宁衍之目光扫过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断。
“好!按既定计划,寅时初刻,同时发动。”
他走到悬挂的京都城防图前,指尖点向几处:“韩老将军,你率旧部核心,亲自控制朱雀门。此处一开,大军方可入城直扑皇城。”
“陈先生,你负责协调文官内应,确保各衙门关键印信、文书不被销毁,同时稳住各部,防止混乱。”
“赵老板,你的人负责切断皇城与外界,尤其是与可能忠于萧氏的几处京畿大营的紧急联系通道,制造他们内部混乱。”
“至于皇宫之内……”
宁衍之看向角落一个一直沉默、穿着禁军低阶军官服饰的中年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