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还差几分，沈栀已经把备菜的活干得差不多了。
茭白切了丝，用清水泡着防止氧化。
五花肉在冷冻室里冻了半小时，刚好到微发硬的程度，拿出来切丝又薄又均匀。
四季豆摘了两头撕去老筋，土豆削了皮泡在水里，丝瓜还没削，留到最后再弄，不然放久了会变黑。
豆浆也磨好了，滤了两遍渣，加了点冰糖，装在大玻璃壶里冰着。
她免费送客人一杯，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来吃饭的人都挺开心的。
门口的折叠黑板她也搬出去了，今天的菜单用彩色粉笔写得工整整。
她字写得不错，比她爸那毛笔字强多了。
十点二十八分，门口的风铃响了。
沈栀从后厨探出头，果然是李妈。
李妈六十出头，住在老街尾巴上那栋两层小楼里，退休前是镇中学的数学老师，退休后每天的日程就是：早起打太极，打完太极逛菜场，逛完菜场来沈栀店里看菜单。
“今天有茭白！”李妈一进门就直奔门口的黑板，老花镜都没戴，眯着眼凑近了看，“还有家常豆腐，小沈，中午有位子吧？”
“有，您随便坐。”沈栀从后厨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给她倒了杯温水端过去。
“那我等着，王姐说也要来，她走得慢，还在路上呢。”李妈挑了厨房门口那张桌子坐下，这是她的固定位置。
“好嘞。”
沈栀刚转身回厨房，风铃又响了。
王阿婆比李妈大个三四岁，走路慢但精神头足，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棉麻衬衫，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不少。
“哎哟，差点让你跑前头了。”王阿婆进门就冲李妈说，一边拿扇子扇风一边往那桌走，“走到半路想起来忘带手机，又折回去拿。”
“你那记性。”李妈笑她。
“别提了别。”王阿婆坐下来，先往黑板方向瞄了一眼，“今天啥菜？”
“茭白，豆腐，还有红烧黄鱼。”李妈如数家珍。
“行，那就在这吃。”王阿婆拍了拍桌子，下决定。
沈栀又端了一杯水出来，笑着问：“那今天就给你们上茭白和豆腐和黄鱼，再来一个汤。”
“行行行，你看着配，你配的我都爱吃。”
“好。”
沈栀回了厨房继续干活，外头两位老太太的聊天声清楚楚传进来。
后厨和前厅之间就隔了个半开放的窗口，忙的时候做完菜直接从窗口递出去，方便。
“你昨天去张家湾了没？”李妈压低了一点声音，但也没低到哪儿去。
“去了，她家那个儿媳妇，”王阿婆啧了一声，“又跟七婆吵起来了，这回是为了孩子上兴趣班的事。我过去的时候老张头在门口蹲着抽烟，脸都绿了。”
“那可不嘛，一个要学钢琴一个要学奥数，孩子才六岁，折腾啥呢。”
“就是说。”
沈栀在后厨默听着，手里的活不停。
这俩老太太是镇上的“情报站”，方圆两公里之内谁家吵架、谁家添丁、谁家的狗把谁家的鸡咬了，她们都门清。
沈栀不八卦，但爱听。
一边切菜一边听，比听广播剧有意思。
“对了，”王阿婆忽然换了个话题，“我跟你说个事，我家那个小孙女，昨天晚上专门给我打电话！”
“哟，心啊？她不是在省城上大学吗，难得打电话回来。”
“可不是嘛，你猜她打电话跟我说啥？”
王阿婆的语气里带着又好气又好笑的味道，“让我帮她去拍明星的照片！说什么有个特别有名的人要来咱们镇上录节目，她喜欢得不行，自己又走不开，非要我替她去蹲着拍。”
“拍照？”李妈笑了，“你会拍吗？上回你拍的那个夕阳，半张照片是你的手指头。”
“我也这么说的！她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奶奶你就帮我嘛，到时候我教你用手机拍”，还说要给我发什么教程。”
“那人叫啥名来着？”
王阿婆歪着头想了想，“叫什么……什么星的？嘶我想想，好像是叫江游星？”
“江游星？”李妈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倒挺好听。”
沈栀听到这个名字疑惑了一下：“是她太久没关注娱乐圈了吗？她记忆中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明星，倒是姓简的有一个来着。”
不过她也没多想，不管谁来都跟她没关系就是了。
“心说可有名了，演过好多电视剧和电影，还说长得特别好看。”王阿婆摆了摆手，“我哪认得，年轻人喜欢的东西我搞不明白。”
“现在这些小年轻啊……”李妈感叹了一句，然后话锋忽然转到另一个方向，“不过你别说，这明星要来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咱们镇上还真热闹了不少。你看老张家的民宿，上礼拜开始就住满了。”
“张老头家？”
“对，还有刘千那边也是。原来暑假都没住满过，这几天全订出去了，听说都是从外地来的年轻人，专门跑来追星的。”
“这么夸张？”王阿婆扇子停了一下。
“可不嘛，”李妈来了兴致，手指头开始掰着数，“张家满了，刘家满了，还有街口那个小旅馆，也满了。我昨天碰到刘大爷家的老婆子，笑得嘴都合不上，说这几天赚的比上个月加一起还多。”
“那奶茶店呢？”
“更别提了，老赵家闺女那个奶茶铺子，昨天下午排了十几个人的队，平时哪有这阵势？那丫头跟她爸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好家伙。”王阿婆啧称奇。
沈栀在后厨把锅烧热，倒油。
油温七成的时候把腌好的黄鱼滑进去，“嗞啦”一声响，鱼皮碰到热油的瞬间卷了个边，金黄色从鱼腹开始往上蔓延。
外头两位的聊天还在继续。
“也不知道啥时候开始录。”王阿婆说。
“听说就这两天的事，镇政府那边也在忙，说是要配合什么场地搭建。”
李妈喝了口水，“你说这明星过来能拉动经济也是好事，就是不知道热度能持续多久。”
“看人家节目火不火呗。”
“这倒也是。”
沈栀把黄鱼两面煎到金黄，捞出来放旁边。
锅里留底油，下葱姜蒜爆香，加生抽、老抽、料酒、一丢丢糖，再倒入半碗热水。
汤汁烧开之后把鱼放回去，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焖。
另一边的灶上，豆腐已经切成三角块下了油锅，两面煎得微黄，外壳有了一层薄脆，里头还是嫩的。
她把配料备好：豆瓣酱一勺，蒜末，少许肉末，葱花，等着一会儿下锅。
茭白炒肉丝更快，大火爆炒的菜，前后也就两三分钟的事。
但火候必须到位，茭白要断生但不能过软，肉丝要嫩滑不能发柴。
准备工作做到这份上，只等开饭时间一到就能连着出菜。
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酱香顺着水蒸气飘出来。
前厅忽然安静了一瞬。
“……好香。”王阿婆说了一句。
李妈没接话，但咽口水的声音不小。
“小沈，”李妈的声音飘进来，“差不多了吧？我这肚子已经开始叫了。”
“还早呢李妈，”沈栀看了眼钟，刚过十一点，“鱼要再煮一下才入味。”
“好吧，好难熬。”李妈一脸认真。
王阿婆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闻着味儿等，太遭罪了。”
沈栀哭笑不得：“那我先给你们盛碗豆浆垫垫？”
“行。”
两杯冰豆浆递出去，总算把她俩安抚住了。
李妈喝了一口，“唔”了一声，“这豆浆也好喝，小沈你怎么做啥都好吃呢。”
“豆浆有啥好吃不好吃的，新鲜豆子打的而已。”沈栀不在意地说。
“那一样的豆子我打出来就没这味儿。”
沈栀没再搭话，低头翻了一下锅里的鱼。
王阿婆喝着豆浆，眼睛却看着后厨那个窗口，忽然冒出一句：“你说那些追明星的人都知道来咱们镇上了，回头要是发现这条街上有这么个好吃的馆子……”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妈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她放下豆浆杯，转头看了门口的招牌，又转回来看着窗口里忙碌的沈栀。
一个念头钻进她脑子里：那些追明星的粉丝一拨一拨地来，镇上到处人满为患，以沈栀这手艺，真被那些人发现了……
这店以后还有她们的位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