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河松开通话键,把联络器递给赵刚,又朝雪地上的几具尸体抬了抬下巴。
“把洋人的脸擦干净,衣服上的编号全拍下来,枪械和药片单独摆,太古运输封条放在最上头。”
赵刚接过联络器,冲老兵招手。
“拿相机,先拍全身,再拍伤口和随身物件,胶卷洗出来以后分三份。”
彪子拎着工兵铲凑过来,棉帽上的弹孔还漏着头发。
“二叔,俺也去把他们吊树上拍,省得躺雪里瞅不清。”
李山河抬脚踢掉他铲子上的血泥。
“你消停点,拍的是证据,别整成土匪挂尸。”
彪子把铲子往肩上一扛。
“俺也去这不是寻思,给彼得森长长记性么。”
“他会记住。”
李山河把黑盒子翻过来,太古内部编号刻在侧面,底部铜片还沾着泥。
“这一份送北京,另一份送港岛,剩下那份锁进哈尔滨保险柜。”
赵刚问道:“尸体怎么处理?”
“两个洋人交给老周的人,东南亚来的先留着,桑猜还没吐干净,清迈仓库和天津货代都得对上。”
柴房里传来椅子拖地的响声,桑猜被老陆按在桌边,嘴角挂着血,棉衣已经让雪水浸透。
李山河推门进去,把联络器放在桌上。
“认得吗?”
桑猜抬头扫过盒子,嘴唇抿紧。
彪子跟进来,一脚踩住凳子腿。
“俺也去二叔问你话呢,聋了?”
桑猜吐出嘴里的血沫。
“太古的货运呼叫器,清迈仓库有三台。”
“谁发给你的?”
“梁先生。”
李山河拉过凳子坐下。
“天津那个姓梁的?”
桑猜摇头。
“天津的人只管转运,梁先生在港岛,他替彼得森管见不得光的账。”
赵刚把纸摊开。
“清迈还有多少人?”
“能动的还有十七个,仓库里有枪,有假护照,也有苏联军用电台。”
“谁负责莫斯科线?”
桑猜把脸偏开。
彪子的工兵铲啪地拍在桌上,木桌被砸出一道口子。
“你再装一回,俺也去拿你试试这铲子钝没钝。”
桑猜盯着那道口子,话从牙缝里往外挤。
“雅科夫的人,名字叫米哈伊尔,过去在黑海舰队后勤部做事。”
李山河看向赵刚。
“记上。”
赵刚落笔后继续问道:“彼得森让你们带走女人和孩子,打算送去哪儿?”
“先走天津,再从货轮送港岛,娜塔莎要单独送去伊斯坦布尔。”
“尸体呢?”
桑猜没接话。
李山河站起来,把联络器装进铁盒。
“他不会再说了,交给老陆。”
桑猜急忙抬头。
“我已经交代,你们答应留我一条命。”
李山河推开柴房门,雪风灌进屋,桌上的纸被吹起一角。
“谁答应的,你找谁。”
彪子咧开嘴,把门重新关上。
“俺也去陪他唠。”
李山河回到正屋,田玉兰已经烧好热水,萨娜坐在炕沿给他肩上的伤口缠布,琪琪格把李牧护在被窝里,脸上还带着没散的火气。
田玉兰问道:“外头清干净了?”
“林子里清了,村外还有人守,今天谁都别出院。”
娜塔莎抱着小闺女坐在炕角,听完便开口。
“我要去柴房审桑猜,他认识雅科夫的人。”
李山河低头扣棉袄。
“你会俄语,他会泰语,去了也是互相骂。”
“他会英语。”
“你先把孩子哄睡。”
娜塔莎低头看看怀里正拽她衣襟的小闺女,嘴里骂了句俄语,身子却没动。
田玉兰把热水碗推过来。
“港岛那个洋人,你准备咋收拾?”
李山河喝了口水。
“他派人摸进国境,带枪进村,还要绑女人和孩子,这回轮不到他拿商业纠纷糊弄。”
琪琪格握着刀鞘问道:“你要进港岛?”
“等北京回话。”
“俺也去。”
彪子从外头钻进屋,脸上沾着雪,开口就抢话。
田玉兰瞪他。
“你又去港岛干啥,找上回那个冒汗的地方?”
彪子脚步收住,偷偷看了李山河一眼。
“婶子,俺也去是去办正事,冒汗那都是过去的误会。”
娜塔莎听懂了大半,抱着孩子笑出声。
“张良,你可以去,我告诉你媳妇。”
彪子脸垮下来。
“你这毛妹子咋还记仇呢?”
李山河拿起电话。
“都别扯淡,给我接北京保密线。”
线路转了几道,老周接起电话,先问了家里。
“孩子和女人都稳当?”
“稳当,咱的人伤了两个,皮肉伤,对面留了桑猜,林子里还有十一具尸体。”
老周那头的纸页停住。
“多少?”
“十一具,里面有两个苏军退役兵,三个白人,其余全是清迈来的枪手,身上带着太古运输封条和港岛联络器。”
“证据够硬吗?”
“照片正在洗,联络器能接通港岛太古财务线,桑猜也交代了清迈仓库和天津转运线。”
老周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
“把东西交给老陆,军车直接送北京,沿途不进地方站。”
李山河问道:“太古内地那几家企业呢?”
“查。”
“查到啥程度?”
老周的声音沉下来。
“四十八小时内,只要跟太古资金有关,仓库封门,账户停付,负责人留置问话,港口货物全部复核。”
魏向前刚从哈尔滨赶来,站在门边听到这句,手里的账本都合上了。
李山河对电话说道:“周叔,彼得森还想跑。”
“他先跑得出港岛再说。”
“您能卡住他?”
“我不管港岛警察,可有人会管。”
老周说完又问道:“照片给彼得森送一套?”
“已经留了。”
“别写威胁信,只给照片。”
“我也这么想。”
老周停下翻文件。
“山河,这回太古碰的已经超出商业线,你别急着亲自进港岛,先让国家机器碾一遍。”
李山河看着院外被抬上卡车的尸袋。
“您碾内地,我收他们港岛的家底。”
电话挂断后,魏向前赶紧凑过来。
“李总,宋总那边刚来电,太古股价已经往下掉,港岛市场知道大连缉私局查到太古财务线了。”
“给宋子文回话,扫货。”
魏向前以为自己听错了。
“扫太古的股票?”
“对,市场上有多少流通股就吃多少,账户拆开,别挂山河国际的名字。”
“咱刚把钱分出去,港岛留的五千万够吗?”
“不够就从新加坡调,先拿三千万美金试水,股价越跌,咱吃得越多。”
魏向前翻开账本。
“那边正在跌,咱现在接,会不会接了个烂摊子?”
李山河拿笔在太古两个字下画了道线。
“船烂了还能拆铁,太古手里有港口,有仓库,有远洋物流线,这些东西烂不了。”
港岛中环,宋子文接到电报后,把几名交易员叫到桌前。
“李总有令,太古流通股开始扫,六个账户同时下单,涨了停,跌了吃。”
阿辉拿着报价单问道:“宋总,外头都在跑,咱往里冲?”
“跑的是怕太古倒,咱买的是它倒下以后留下的东西。”
电话很快被拨向交易所,第一批买单悄悄挂进盘口,太古抛出的股票刚掉下来,便被几只分散账户接走。
同一时间,半岛酒店的套房门下被人塞进一个牛皮纸袋。
彼得森撕开封口,十几张照片滑到地毯上,白桦林里的尸体横在雪中,太古封条和港岛联络器摆在旁边,桑猜被捆在柴房椅子上,脖颈间还挂着清迈仓库的铜牌。
太古财务经理捡起照片,手抖得纸页乱响。
“彼得森先生,内地刚查封我们七家公司,天津货代也被带走了。”
彼得森抓起桌上的护照。
“订今晚去伦敦的机票。”
“审计组还在楼下。”
“从后门走。”
财务经理拿起电话,还没拨完,前台先打了进来。
“彼得森先生,港英警务处的人到了,他们要见您,还带了出入境处的文件。”
彼得森握着护照,脚步停在门口。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
“彼得森先生,请把护照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