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十一月,冷风跟小刀子似的,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
建筑大学古建系的绘图教室里,这会儿静得只能听见铅笔划过绘图纸的沙沙声,还有就是不知谁肚子里传来的几声咕噜叫。那个年代的大学生,肚子里没多少油水,暖气片烧得半死不活,全靠一身正气抗冻。
吴有全趴在那张掉了漆的绘图桌上,手里的鸭嘴笔却稳得像铁铸的一样。
这小子瘦脱相了。原本在朝阳沟那时候,虽然吃得粗,但好歹脸上有肉。现在可好,颧骨高耸,下巴尖得能戳破窗户纸,那件洗得发白蓝布棉袄显得空荡荡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一截冻得发紫的手腕。
他桌边放着半个像石头一样硬的凉馒头,还有一瓶吃得见底的辣咸菜丝。
自从那个叫孟爷的老头带着姐夫李山河找上门,把什刹海那座贝勒府的修缮图纸交给他,吴有全就像是被抽了魂。那是清末的官式建筑,每一根斗拱、每一个雀替都有讲究。他没日没夜地泡在图书馆和这间教室里,恨不得把那座宅子的每一块砖都画进脑子里。
“哎哟,咱们的大忙人吴工,还在这儿画呢?这都几点了,也不怕累死在图板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来。
走进来的男生戴着副厚底眼镜,头发油腻腻的,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这人叫张大勇,也是古建系的学生,平时就爱跟吴有全较劲,自从听说吴有全接了个大活儿,那眼里的嫉妒火苗子都能把房子点了。
“听说你在外面傍上了大款?又是修王府又是改园子的,那钱流水似的往外花。”
张大勇撇着嘴,故意把声音拔高,引得教室里其他的同学都看了过来,
“我说有全啊,咱们可是未来的工程师,得讲究个骨气。你这一身铜臭味儿的,也不怕辱没了咱们系的名声?我看那钱啊,指不定来路正不正呢。”
吴有全手一抖,墨水差点滴在图纸上。
他抬起头,憋红了脸:“张大勇,你少在那血口喷人!那是我姐夫家的院子,我帮忙修缮那是天经地义!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姐夫?谁信啊?”
张大勇嗤笑一声,“咱们系谁不知道你是从东北农村来的?你那姐夫要是能买得起王府,母猪都能上树!我看你是给人当那个什么……白手套去了吧?说不定还得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这年头,学校里的风气虽然淳朴,但也最怕这种乱七八糟的谣言。
尤其是作风问题,那可是能毁了一个人前程的大帽子。
吴有全气得浑身发抖,刚想站起来理论,窗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紧接着,一辆黑色的大红旗轿车,如同黑色的猛兽一般,缓缓驶入了教学楼前的小广场。
车还没停稳,后面又跟进来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趴在窗户上看热闹。这红旗车在校园里可是稀罕物,一般只有大领导视察才会有这排场。
车门打开,李山河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大衣走了下来。
他戴着墨镜,手里夹着雪茄,那气场,把周围几个路过的老师都震得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彪子从驾驶室跳下来,一声吆喝,后面解放车上跳下来四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高帽子的厨师。
“二叔,这就是有全的学校?看着也不咋地嘛,破破烂烂的。”彪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少废话,把东西搬进去。”李山河把墨镜一摘,大步流星地往教学楼里走。
那四个厨师动作麻利,直接从车上抬下来两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大烤炉,还有一筐筐片好的鸭肉、荷叶饼、葱丝面酱。那股子霸道的烤鸭香味,顺着寒风直接钻进了二楼的教室,把这帮常年吃食堂大白菜熬豆腐的学生馋得直咽唾沫。
李山河领着人直接推开了绘图教室的大门。
“哪个是吴有全?”李山河站在讲台上,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吴有全看见姐夫来了,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赶紧站起来:“姐夫!你怎么来了?”
张大勇看着这阵仗,腿肚子有点转筋,但嘴上还硬撑着:“你是谁啊?这是学校,怎么能随便闯进来……”
李山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走到吴有全身边,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膀,看着那张消瘦的脸,眉头皱了起来:“咋瘦成这个猴样了?家里没给你钱吃饭?还是哪个不开眼的欺负咱们老吴家的人了?”
说着,李山河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皮证件,随手仍在绘图桌上。
那证件翻开着,上面特别行动处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张大勇离得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钢印,吓得手里的搪瓷缸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今儿个我来看看我弟弟,顺便给各位老师和同学们改善改善伙食。”
李山河转过身,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但那笑容里藏着的锋芒,谁都能感觉得到,
“全聚德的大师傅我给请来了,就在楼下。
鸭子管够,酒管够。
有全这孩子老实,只会闷头干活,以后还得麻烦各位多照顾。
谁要是觉得这鸭子不好吃,或者觉得我有全不配在这个系待着,可以随时来找我李山河聊聊。”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卧槽!全聚德!”
“有全,你姐夫太牛逼了吧!”
“那是红旗车啊!我的天!”
张大勇面如死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知道,从今往后,吴有全在这个学校,那就是横着走的人物,谁再敢嚼舌根子,那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这红旗车的碾压。
吴有全看着姐夫那宽厚的背影,腰杆子也不自觉地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