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四九城,天际线刚刚泛起鱼肚白,潘家园鬼市那股子阴郁的土腥味还没散尽。
李山河一行人刚从那片荒地里钻出来,彪子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沉得压手的金丝楠乌木墩子,脸上挂着捡了大漏的憨笑,那双牛眼警惕地扫着四周,生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怕什么来什么。
刚走到鬼市那个破败的土路出口,几辆甚至都没挂牌子的二八大杠横七竖八地挡在了路中间。
七八个穿着草绿色军大衣、胳膊上戴着红袖箍的年轻人,正缩着脖子在那儿抽烟。
领头的一个年轻人,大背头梳得溜光水滑,这大冷天还敞着衣领,露着里面的海魂衫,手里转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一脸的桀骜不驯。
之前那个在鬼市里吃了瘪的金小六,这会儿正跟个哈巴狗似的蹲在这个年轻人旁边,指着走出来的李山河一行人,咬牙切齿地说道:“赵哥,就是这帮外地佬!那个木头墩子本来是我先看上的,愣是让他们给截了胡!还有,那小子身上带着家伙,邪乎得很!”
被称为赵哥的年轻人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山河,目光最后落在了彪子怀里那个被破麻袋片裹着的木头上。
“朋友,面生啊。”
赵哥歪着脑袋,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听说你们在里面挺横?懂不懂这潘家园的规矩?好东西那是得让京城的爷们先挑,挑剩下的才轮到你们这些外地倒爷。”
李山河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想要冲上去的彪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自己点了一根,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吐出来,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规矩?我只知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李山河弹了弹烟灰,“怎么着,这位赵公子是打算在光天化日之下明抢?”
“抢?那多难听。”
赵哥嗤笑一声,冲身后一挥手,
“接到群众举报,有人在这儿倒卖国家文物,搞投机倒把。哥几个是街道联防队的,例行检查。把你那东西放下,跟我们去所里走一趟,把问题交代清楚了再说。”
那几个红袖箍一听这话,立马把手里的烟一扔,围了上来。这年头,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就是一座大山,压下来能把人压死。金小六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仿佛已经看见李山河跪地求饶的模样。
李山河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人表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人骑着车满头大汗地冲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民警。
“干什么呢!都聚在这儿干什么!不用上班啊?”
来人正是这一片的派出所所长,刘建设。
李山河刚到京城办暂住证和那红旗车的通行手续时,跟这位刘所长打过交道,没少往所里送那东北的特产山货。
赵哥一看刘所长来了,不仅没怕,反而更来劲了。
他迎上去,递了根烟:“哟,刘叔,这么早就出勤啊?我这儿正帮您抓投机倒把的坏分子呢。这帮外地人,看着就不像好人,大清早在鬼市倒腾文物。”
刘建设原本板着脸,可当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站在晨雾里抽着大前门的男人身上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再一看那旁边停着的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刘所长的冷汗直接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这赵公子是个混不吝,仗着家里老头子在区里有点实权,整天在那装大瓣蒜。
可这李山河是谁?
那是拿着上面文件办手续的主儿!
那档案袋上的红戳子,刘建设这辈子都没见过几次。
李山河见刘建设来了,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冲彪子摆了摆手:“彪子,去车上把咱们给刘所长带的土特产拿下来。大冷天的,让刘所长白跑一趟,这不合适。”
彪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转身钻进红旗车。
没过两分钟,他就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出来了。
网兜里也没装别的,就是四条红得扎眼的中华烟,还有两瓶用草纸包着的茅台酒。
李山河接过网兜,也不管赵哥那瞬间僵硬的脸色,径直走到刘建设面前,直接塞进了刘所长的车筐里。
“刘所长,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点土特产,本来想给您送所里去,既然碰上了,就省得我多跑一趟腿。”
李山河笑呵呵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威严,
“这京城的治安是真不错,就是这大清早的,总有些阿猫阿狗的挡道,耽误咱们建设社会主义。”
刘建设看着车筐里那几条特供中华,眼皮子直跳。
这哪是什么土特产,这分明就是一颗定心丸,也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指着赵哥的鼻子就骂开了:“赵建国!你个小兔崽子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带着一帮闲散人员在这儿堵路?这就是你说的投机倒把?人家李同志是咱们区的重点招商引资对象,是合法的爱国商人!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想去局子里蹲两天清醒清醒?”
赵建国彻底懵了。
他在这一片横行霸道惯了,什么时候见过刘叔发这么大火?
再看那红旗车,还有那随手就能拿出的特供烟酒,就算是个傻子也明白,今儿个这是踢到铁板上了,而且还是那种带着高压电的铁板。
金小六早就吓得缩到了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叔,我……我这也是为了……”赵建国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滚!带着你的人立马给我滚!”
刘建设一声怒吼,“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儿骚扰李同志,我直接给你们家老赵打电话,让他领你回去家法伺候!”
赵建国怨毒地看了李山河一眼,但在刘建设那吃人的目光下,终究没敢再放个屁,一挥手,带着那帮红袖箍灰溜溜地骑上车跑了。
等这帮人没影了,刘建设这才换上一副笑脸,搓着手对李山河说道:“李老板,实在对不住,让这帮浑小子惊了您的驾。您放心,以后这潘家园这一片,我肯定让人多盯着点。”
李山河拍了拍刘建设的肩膀,虽然他比刘建设年轻,但这动作做得极其自然,透着一股上位者的气度:“刘所长客气了。改天我在四九城饭店摆一桌,到时候还得请刘所长赏光,给咱讲讲这京城的规矩。”
“一定一定!”
刘建设点头哈腰,目送着那辆黑色红旗车卷起一阵尘土,扬长而去。
他摸了摸车筐里的烟酒,心里暗自庆幸,这站队要是站歪了,今儿个这身皮怕是都得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