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二爷手里接过钥匙,李山河没急着走,让彪子开着那辆伏尔加帮着那二爷搬那些破烂家当,自己则钻进了红旗车的驾驶位,把车窗降下来一半。
深秋的四九城,风里带着股子干咧咧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黄落叶,打着旋儿往车窗上撞,发出沙沙的响动。棉花胡同口这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几只老鸹在树杈子上呱噪,听着让人心烦。
红旗CA770那黑得发亮的车漆,在这灰扑扑的胡同口显得格格不入。路过的街坊邻居,不论是提笼架鸟的遗老,还是推着自行车下班的工人,路过时都得放慢脚步,眼神里带着敬畏和探究,在那车牌和车身上转悠两圈,然后缩着脖子快步走开,生怕惹上什么不该惹的大人物。
车厢里静得只有那块从徐三手身上扒下来的梅花表走针的动静。
孟爷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一双枯瘦的手相互揣在袖筒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二爷那斑驳脱漆的院门。那门楼子上的一块瓦当早就碎了一半,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泥胎,像是张没牙的老嘴,诉说着曾经的体面和如今的落魄。
李山河也没吱声,摸出一根大前门,在手背上磕了磕,也没点火,就那么叼在嘴里,静静地陪着。
他看得出来,老头子这是伤了神,那是兔死狐悲的难受。
过了好半晌,孟爷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霜的浊气,那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裤料,声音听着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沙哑得厉害。
“山河啊,你看这院子。”孟爷抬起手,指了指那扇即将易主的朱漆大门,“虽然破败得不像样,但那影壁上的砖雕,那是百鸟朝凤。这规制,这讲究,放在前清,那得是四品以上的顶戴花翎才敢用的排场。那二爷这一走,这院子里的最后一点魂儿,也就跟着散了。”
李山河划着火柴,护着火苗点燃了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把那股子秋寒驱散了不少。
“爷,您要是喜欢这调调,咱把这院子好好修修。把那些个倒塌的回廊给立起来,把那掉漆的柱子重新刷上朱砂红。往后您跟奶奶就住这儿,养花遛鸟,这地界儿清静。”
孟爷摇了摇头,那双平日里精光四射、能看透人骨头缝的老眼,这会儿满是浑浊的泪光,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里藏着怎么也化不开的愁绪。
“住这儿?这哪儿配得上你奶奶啊。”
李山河拿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他也顾不得擦。他知道孟爷和孟奶那是几十年的老夫老妻,感情深得没边儿,在朝阳沟那穷乡僻壤里相濡以沫了大半辈子。村里人都说孟奶是大家闺秀落了难,但关于孟奶的具体出身,老两口嘴巴严得很,从来没细说过。
“你奶奶姓金。”孟爷哆哆嗦嗦地从贴身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块金壳怀表。那表壳磨得锃亮,那是被人经年累月抚摸出来的包浆。
“啪嗒”一声轻响,表盖弹开。
孟爷把表递到李山河眼前。里面嵌着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白照片,虽然有些泛黄,边角也磨损了,但依然能看清上面是一个穿着旗装的年轻女子。眉眼间透着股子清冷的高贵,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那眼神里的傲气,即便隔着几十年的光阴,依然扎人。
“以前叫爱新觉罗·显兰。”孟爷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个炸雷在车厢里滚过,“那是正儿八经的醇亲王府那一支下来的,论辈分,末代皇帝得管她叫声姑姑。那是真正的金枝玉叶,贝勒府的格格。”
李山河倒吸一口凉气,夹烟的手指头都紧了紧。
虽然早猜到孟奶出身不凡,但这来头还是把他震了一下。爱新觉罗,这四个字在四九城里,代表着一段已经入土但依然沉重的历史。
“当年那世道乱啊,兵荒马乱的,人命比草贱。”孟爷关上表盖,珍重地把怀表塞回心口的位置,转头看着车窗外那昏黄的路灯,“金家家大业大,最后也落得个树倒猢狲散。为了避祸,你奶奶隐姓埋名,跟着我这一介郎中去了东北,钻进了穷山沟子。吃了半辈子的苦,受了大半辈子的罪,从来没喊过一句累,也没提过当年的荣华富贵。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个念想。”
孟爷指了指远处那灰蒙蒙的天际线,那是什刹海的方向。
“她做梦都想回娘家看看。那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爹妈走的时候都没闭上眼的地方。那是她的根。”
李山河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碾了碾,火星子瞬间熄灭。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股子认真:“那宅子还在吗?”
“在是在。”孟爷苦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愤恨,“可现在早就不是金家的了。听说被一个叫陈赖子的给占了。那人以前就是金家灶上的一个烧火伙计,后来赶上时候了,带头造反,把金家的一帮老小赶的赶,抓的抓。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什么“金源贸易公司”的老板,占着那大宅子,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个倒腾紧俏货的二道贩子窝。”
孟爷说到这,拳头捏得咯咯响:“那宅子,就在什刹海边上。那是多好的地界儿啊,亭台楼阁,花园水榭。现在呢?听说被这孙子改成了仓库和狗窝!还在后花园里养猪!这是作孽啊!”
李山河听着孟爷的话,脑子里闪过孟奶那慈祥的面容。老太太对他那可是真疼,把他当亲孙子看。如今老太太这点念想被人这么糟践,这火气“腾”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子上。
“爷,您别说了。”李山河转过身,一双眼睛里透着那股子在老林子里杀狼时的狠劲儿,“这地儿,我记住了。”
“山河,你别乱来。”孟爷有些担心地抓住了李山河的手,“那陈赖子现在有点势力,手底下养着不少打手,听说跟面上的一些人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咱们是来求财的,不是来惹事的。”
“求财?”李山河冷笑一声,反手握住孟爷的手,在那干枯的手背上拍了拍,“爷,咱们老李家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但要是有人不给面子,那咱就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财去人安乐”。”
李山河发动了汽车,红旗车的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声,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猛兽。
“爷,既然来了四九城,咱就没有让奶奶带着遗憾走的道理。”
李山河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稳稳地冲出了胡同,“那宅子,以前姓爱新觉罗,以后,它得姓李。咱们现在就去看看,这陈赖子到底是个什么成色,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孟爷看着李山河那刚毅的侧脸,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这小子一旦那是动了真格的,那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且,他心里也隐隐有着一股期待,期待着能把那口气给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