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桐那二爷住在前门楼子往西的一条深巷子里,这地界儿叫棉花胡同。
日头偏西,胡同里飘着股子烧蜂窝煤的烟火气,夹杂着谁家炖白菜的酸香。胡同窄,路也不平,偶尔还得避让那些堆在墙根底下的大白菜垛子。
李山河让彪子开着那辆漆黑锃亮的伏尔加在前面探路,自己稳稳把着红旗CA770的方向盘跟在后头。这年头的四九城,红旗车那就是流动的特权证,那是只有红墙里头大领导才能坐的玩意儿。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两边下棋的大爷、择菜的大妈,连带着那窜来窜去的野猫,都得停下来行注目礼。
那二爷缩在红旗车宽大的后座上,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怎么坐怎么别扭。他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是当年在王府里学来的坐相,可眼神却忍不住往车窗外瞟,看着街坊邻居那惊诧的眼神,那张枯树皮似的老脸上泛起一层红光,腰杆子不知不觉挺直了几分。
“二爷,您甭拘束,这就一代步的铁壳子。”李山河透过后视镜扫了一眼,顺手从仪表盘上摸过一包中华,往后一递,“还得往里走多远?”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那二爷双手接过烟,没舍得抽,小心翼翼地别在了耳朵后头,那动作透着股子小心酸,“李爷,您这手艺稳,当年贝勒爷那司机的活儿也没您这般利索。”
车队在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下停稳。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紧闭着,门楼子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缝隙里钻出来的枯草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可也就是这破败样儿,掩不住那两尊汉白玉抱鼓石的贵气,虽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风光。
彪子推门跳下车,把那身苏军呢子大衣的领子一竖,抬头瞅了瞅那快塌了的门楼子,撇着大嘴直哼哼:“我说老爷子,这就你说的三进大宅子?俺们那疙瘩的猪圈都比这修得整齐。这破瓦片子掉下来,那就是个要命的暗器。”
“你个浑球,懂个屁。”李山河下车踹了彪子一脚,“这是底蕴,你有钱都买不来的玩意儿。”
那二爷也没恼,苦笑着掏出一串铜钥匙,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门轴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像是推开了尘封的历史。
进了院子,彪子倒是闭嘴了。虽然满院子的荒草,回廊上的油漆也剥落得差不多了,但这院子的格局是真板正。倒座房、垂花门、正房、耳房,一进套着一进,那个宽敞劲儿,在北京这寸土寸金的地界儿,简直就是个奇迹。
那二爷把几人领进正房。屋里的陈设简单得让人心酸,除了一张缺了腿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就剩下两把还算结实的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除了那幅被他视若性命的吴昌硕,其他的多半也是仿品。
“几位爷,寒舍简陋,别嫌弃。”那二爷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套看着有些年头的细瓷茶具,又不知从哪翻出一小包茶叶沫子。
他这一套动作,那是行云流水。烫壶、温杯、高冲、低泡,哪怕手里拿的是茶叶沫子,那个范儿也端得足足的,仿佛他手里拿的是御赐的大红袍,面前坐的是哪位王爷贝勒。
彪子端起杯子牛饮了一口,咂吧咂吧嘴:“这就那一股子土腥味儿,还不如俺们那疙瘩的高碎好喝呢。”
李山河却是端端正正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好茶。二爷,这手艺,讲究。”
那二爷眼圈一红,这年头,懂这些老理儿的人,太少了。
“那二爷,咱明人不说暗话。”李山河从兜里掏出那个装钱的黑皮包,往桌上一拍,“这院子,我看了,是个好东西。您开个价。”
那二爷手一抖,看了看那空荡荡的屋子,咬了咬牙,伸出三根手指头:“小兄弟……哦不,李爷。这院子虽然破了点,但地段在这摆着。您要是诚心要,三千块。这钱,我是为了去南方投奔亲戚当路费,也是为了给我那老伴儿治病……”
说完这话,那二爷低下了头,显然是觉得自己这价开得有点虚。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拿个三十多块钱,三千块,那就是个天文数字。
彪子刚要张嘴说话,李山河抬手拦住了他。
“三千?”李山河笑了笑,拉开黑皮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
那一捆就是一千,李山河连掏了五捆,整整齐齐地码在桌子上。
“二爷,您这是骂我呢?”李山河把钱往那二爷面前一推,“这院子,我看值五千。”
那二爷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这……这……”
“还没完。”李山河又从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拍在钱堆上,“这是五百块的外汇券。您去了南方,或者是想买点什么进口药,这玩意儿比钱好使。”
那二爷看着桌上那堆钱和那一叠外汇券,整个人都僵住了。这哪是买房子啊,这简直就是救命的菩萨啊!
“李爷!您这是……”那二爷嘴唇哆嗦着,就要往地下跪。
李山河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那二爷的胳膊:“二爷,您这是折煞我了。这钱您拿着,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哪怕是要我这把老骨头,我也绝无二话!”那二爷抹了一把老泪。
“我不缺这一套院子。”李山河点了根烟,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您是老北京,这四九城里的宅门,哪家落魄了,哪家有好东西要出手,您比我清楚。这五百外汇券,算是您的辛苦费。您帮我寻摸着,只要是好院子、好物件,有多少我要多少。”
那二爷一听,腰杆子立马挺直了。这活儿他熟啊!他在这一片混了大半辈子,谁家底裤什么颜色他都知道!
“李爷,您放心!”那二爷拍着胸脯,“只要您信得过我那老二,这四九城的好东西,我全给您扒拉到碗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