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崇山每次想到这个孙子,浑浊的老眼里就泛起一层亮光。
“珩儿那边,我已经托人递了口信。”赵崇山缓缓道,“他说何长老近期正好要来归云镇巡查矿务,到时候,他会随行。”
“隐脉的事,等珩儿回来再商议具体方案。急不得。”
赵德全点了点头,又敲了一下茶盏。
“叮。”
“老太爷说得对,急不得,但防得备。”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隐脉的事,暂且按兵不动。但有三件事要先做。”
“第一,元武,你把枯骨岭方向的巡逻加密。不需要动手,但要盯紧周家和孙家的动向。”
赵元武抱拳,“明白。”
“第二,方明,你那边把灵草铺和器坊的库存清一清。如果真要开矿,前期投入不会少,咱们得留出余粮。”
赵方明点了点头,手指已经在桌面上算起了账。
“第三——”
赵德全的话还没说完。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失控的脚步声。
“砰!”
大厅的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浑身是汗的护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白得像纸。
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得变了调。
“二爷,大,大管家,老太爷!”
护卫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出事了!”
“二少爷,二少爷在门口被人废了修为!”
“经脉全封!”
“吐血了!”
厅里七把椅子。
六把同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赵崇山手里的佛珠——断了。
黑曜石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老太爷的脸,一瞬间,从苍白变成铁青。
“什么!”
一声暴喝,像是平地起了个炸雷。
大厅里七把椅子,只有一把被人猛地带翻。
椅子倒地的声音,比护卫踹门的动静还大。
站起来的人,是赵家二老爷。
赵鸿渊。
此人四十五六的年纪,身材高大,面庞棱角分明,颌骨处蓄着一圈修剪齐整的短须。
一双眼睛极亮,亮到带着几分摄人的锐意。
他穿了一身玄青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纹的赵家族徽,腰间悬着一柄品相极佳的灵纹短剑。
剑鞘上镶嵌的灵石微微泛光,隐隐泄出一股沉凝的灵压。
灵境初期。
在归云镇这个地界,灵境强者已经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
整个镇子上有这个修为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鸿渊便是其中之一。
他是赵家二房嫡系。
论辈分,上面有大哥赵鸿远顶着家主之位,他排行第二,名义上与家主无缘。
但赵家真正的底蕴和台面上的事务,一大半压在他肩上。
原因很简单。
赵鸿远常年在外替老祖办事,一年有十个月不在府中。
赵家日常的庶务、对外的交涉、以及归云宗那边的关系维护,全靠赵鸿渊撑着。
更重要的是——他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赵峥,宗师圆满,归云镇年轻一代的头一号人物。
小儿子赵珩,归云宗内门弟子,何长老亲传,二十三岁便触摸到灵境门槛的绝世天才。
就凭这两个儿子,赵鸿渊在赵家的腰杆子比谁都硬。
族中长老议事,他的椅子永远摆在大管家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说话的分量,有时候连赵德全都要让三分。
此刻,这个赵家最硬的腰杆子,脸上的表情已经扭曲了。
“你再说一遍。”
赵鸿渊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护卫,声音低沉,像暴风来临前最后一刻的沉闷气压。
护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但还是把话重复了一遍。
“二少爷被人封了修为,经脉全堵,已经吐血了,还伤了根基……”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
赵鸿渊右手边的茶盏被他猛地攥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大厅里炸开。碎瓷片夹着茶水飞溅出去,溅了旁边赵方明一袖子。
赵方明一个字都不敢吭。
他悄悄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
赵鸿渊的眼睛红了。
不是气红的。
是杀意催出来的血丝。
“谁?”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是谁伤了我儿子?”
护卫咽了口唾沫,把前因后果用最快的速度说了一遍。
护卫说完,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不敢看赵鸿渊的表情。
赵鸿渊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沉默了大约三息。
那三息里,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灵压,像是有一块巨石悬在了头顶。
然后赵鸿渊动了。
他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椅子。
没有多说一个字。
大袖一拂,腰间短剑出鞘寸许,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步子极快,极沉。
每一步踏在青石地面上,都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脚下的灵力无意识地外溢,踩出了一个又一个浅浅的裂纹。
灵境的气势毫不遮掩地倾泻而出。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侧过半张脸,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
“散修?”
他冷笑了一声。
“我倒要看看,是哪来的散修,敢动我赵鸿渊的儿子。”
话音落地,人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大厅里一片死寂。
赵德全端着碎了一半的茶盏,手指悬在半空中,那个“叮”的敲击动作,到底没能敲下去。
他缓缓放下茶盏。
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赵鸿渊离开的方向,没有出声阻拦。
阻拦也没用。
赵鸿渊这个人,别的都好。
唯独一点——护犊子。
护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
当年赵峥在归云镇酒楼砸了场子,把周家一个旁系子弟的胳膊打断了。
周家找上门来理论,赵鸿渊二话不说,直接带人把周家那间酒楼夷为了平地。
事后赵德全问他,你就不想搞清楚到底是谁的错?
赵鸿渊只说了一句话。
“我儿子就算有错,也轮不到外人来教训。”
就这么一句话,堵得赵德全一个字都接不上。
从那以后,赵德全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涉及赵峥和赵珩的事,别跟赵鸿渊讲理。
讲不通。
此刻,大厅里剩下的六个人,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