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昌站在丰农种业有限公司的仓库里,手指划过一袋袋码放整齐的种子。
他的手指粗短,指腹上有老茧,那是年轻时在农技站搬种子袋留下的。
他今年五十一岁,身材敦实,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洗得发黄。
他的脸圆而宽,颧骨上有晒斑,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像个厚道的庄稼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副憨厚面孔下面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
周德昌的丰农种业坐落在青桥县城东的农资市场里,门面三间,仓库五间,后面还有一个小型的种子加工车间。
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对外宣称是“集育种、加工、销售于一体的现代化种业企业”。
实际周德昌的生意分两层。
一层是正规种子,从省城的大种业公司进货,卖给青桥周边的农户,这一层利润薄,一袋种子赚几块钱。
另一层是他自己加工的“高产王”系列种子,包装上印着“超高产、抗倒伏、抗病害”,实际是用从外地低价收购的普通种子,掺上一些来路不明的散装种子,再套上“高产王”的包装袋。
这些种子没有经过任何检验,没有生产批号,发芽率不到六成,抗病性几乎为零。
周德昌知道这些。
他算过账,正规种子一袋进价八十,卖八十五,赚五块。
“高产王”一袋成本二十,卖六十,赚四十。
一亩地要两袋种子,青桥县有八十万亩耕地,他一年能卖出去十几万袋“高产王”。
十几万袋,一袋赚四十,就是四百多万。
周德昌有一个儿子叫周小昌,在省城念大学,学的是金融。
周小昌不知道父亲在卖假种子,他只知道父亲的公司叫丰农种业,生意不错。
周德昌有一个老婆叫李秀芹,在青桥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不管公司的事。
周德昌的公司里,有一个生产厂长叫孙大奎。
孙大奎四十八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在粮库扛麻袋被传送带刮的。
他负责“高产王”的加工,知道种子是怎么掺的,知道包装袋是从哪里印的。
他从不问,也不说。
周德昌每个月给他开八千的工资,年底再给三万红包。
孙大奎觉得跟着周德昌干比在粮库扛麻袋强多了。
周德昌还有一个销售经理叫钱红。
钱红三十六岁,长得漂亮,能说会道。
她负责跑乡镇的农资店,把“高产王”卖给那些不懂种子的经销商。
她有一套话术,专门骗那些上了年纪的农民。
她说“高产王”是省城农科院的专利品种,说周德昌是农技站退休的老专家,说这品种在试验田里亩产一千八百斤。
钱红每年能拿二十多万提成。
周德昌的公司里,还有一个质检员叫赵小慧。
赵小慧二十九岁,大学毕业,学的是种子科学与工程。
她发现“高产王”没有生产批号,也发现发芽率不达标。
她向周德昌提过意见,周德昌给了她一笔钱,让她闭嘴。
赵小慧收了钱,但心里一直不安。
林默的意识落在青桥县城东上空的时候,是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农资市场里一片寂静,只有周德昌的仓库里亮着灯。
林默把意识沉入仓库。
他先看了周德昌的档案。
罪恶值一万九千点。
血红色的光点悬在系统界面上,浓得发黑。
林默翻了档案。
五年,周德昌卖出去将近六十万袋假种子。
这些种子种进地里,发芽率不到六成,有的地块甚至不到四成。
农民补种、毁种、绝收,损失惨重。
青桥县、临河县、古桥县,三个县的十七个村庄,两千多户农民买了“高产王”。
第一年,农民以为是自己种得不好。
第二年,有人开始怀疑种子有问题。
第三年,有人把种子送去检测,检测报告出来,发芽率百分之五十七,纯度百分之八十一,远低于国家标准。
报告在农民手里传了一圈,最后传到了青桥县农业局。
农业局来人查了三天,查封了丰农种业的仓库。
周德昌被叫去问话。
他坐在问话室里,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
他说,种子是从省城正规公司进的,我不知道有问题。
他说,我卖了这么多年种子,从来没出过事。
他说,你们要查就查,我配合。
农业局查了两个月,最终认定“高产王”是标签不规范,不是假种子,罚款五万,责令整改。
仓库的封条贴了七张。
周德昌交了罚款,把封条撕了,换了“丰农种业”的新招牌,继续卖“高产王”。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太多。
他想的是,不卖“高产王”,一年少赚四百万。
四百万,够他在省城给周小昌买一套房。
周德昌的“高产王”害死了人。
临河县柳树沟村的老农陈广福,买了三十亩地的“高产王”。
种子种下去,出苗稀稀拉拉。
他补种了两次,还是不行。
三十亩地,秋天收了不到两千斤粮食,连种子钱都没收回来。
陈广福欠了信用社三万块贷款,还欠了亲戚两万。
他坐在田埂上,看着地里稀稀拉拉的玉米秆,抽了一整夜的旱烟。
第二天早上,他老婆发现他吊死在田边的歪脖子树上。
陈广福的儿子陈小军从外地赶回来,把父亲的遗体安葬了。
他拿着“高产王”的包装袋去了青桥县农业局,农业局的人说,周德昌的种子手续齐全,不是假种子。
陈小军站在农业局门口,把包装袋撕得粉碎。
古桥县杏花村的刘老栓,买了二十亩地的“高产王”。
他老伴常年有病,吃药要钱,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刘老栓把全部积蓄拿出来买了种子,指望着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出苗率不到四成,刘老栓急得嘴角起泡。
他找钱红理论,钱红说,是你自己不会种,跟种子没关系。
刘老栓站在钱红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回到家,喝了半瓶农药。
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