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通了。
周明说,哥,我出事了,车翻了。
吴德厚说,你在哪。
周明说,在松溪到黎城的路上,下坡那个弯道。
吴德厚说,你等着,我马上来。
周明说,哥,刹车有问题,刹车突然就没了。
吴德厚沉默了两秒,说,你别动,我马上到。
吴德厚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往外走。
他开着自己的越野车出了厂区大门。
他开得很快,想尽快赶到周明出事的地方。
他开到一段沿山公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
天上开始下雨,路面湿滑。
吴德厚踩刹车减速。
刹车踏板踩下去,很软。
他又踩了一脚。
刹车踏板直接踩到底,没有任何阻力。
他拉手刹,手刹线断了。
他听见手刹拉线断裂的声音,很脆。
车子越来越快。
他猛打方向盘,车子撞在山壁上,弹回来,冲向悬崖。
车子撞断护栏,翻下悬崖。
吴德厚在车里翻滚,头撞在车窗上,玻璃碎了。
车子落到崖底,油箱破裂,汽油泄漏,遇到高温排气管,起火爆炸。
吴德厚被烧死在车里。
他的手机被甩出车外,落在草丛里。
屏幕上还亮着,显示着与周明的通话记录。
周明在田里等了半个小时,吴德厚没有来。
他打吴德厚的手机,无人接听。
他打厂里的电话,没人接。
他感到一阵恐惧。
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公路上,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
货车司机把他送到松溪镇卫生院。
周明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额头的伤口缝了八针。
他拿着手机,反复拨打吴德厚的号码。
一直无人接听。
下午两点,治安局的人来了。
他们告诉周明,吴德厚在沿山公路出了车祸,车子翻下悬崖,人已经死了。
周明躺在病床上,手里的手机掉在被子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治安局的人问周明,你知不知道吴德厚最近跟谁有过矛盾。
周明说,赵长河。
治安局的人问,赵长河是谁。
周明说,松溪镇另一个陶瓷厂的老板,跟吴德厚竞争了十几年。
治安局的人记下了赵长河的名字。
他们走了之后,周明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吴德厚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别动,我马上到。
吴德厚没有到。
周明闭上眼睛,额头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想起自己帮吴德厚卖过的那些仿古瓷。
想起那些花了冤枉钱的买家。
想起吴德厚跟他说过的话,周明,这些东西卖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能赚多少钱。
周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他忽然觉得那道裂缝像一道闪电。
许大柱在厂里等到下午三点,吴德厚没有回来。
周明也没有回来。
他打两人的手机,都无人接听。
他走到厂门口,看见治安局的车停在院子里。
治安局的人正在跟厂里的工人问话。
许大柱走过去,问一个治安官,出什么事了。
治安官说,吴德厚死了,车祸。
许大柱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他想起吴德厚跟他说过的话,大柱,你跟着我干,我亏待不了你。
吴德厚确实没亏待他。
十二年,许大柱从吴德厚手里拿了将近五十万。
他在镇上盖了房子,给儿子娶了媳妇。
现在吴德厚死了。
许大柱转身走回窑炉旁边。
他看着窑口的火焰,火焰在风里晃动,像一只不安分的手。
他想起自己烧过的那些仿古瓷。
想起那些瓷器出窑时的样子。
釉色青中带灰,灰中透亮。
跟黎城博物馆里的真品一模一样。
许大柱蹲在窑炉旁边,双手抱住头。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默从松溪镇收回意识。
结算面板上的猎罪值数字向上跳动。
吴德厚的一万九千点,周明的七千二百点。
总共两万六千二百点。
林默在黑暗里停留了片刻。
他看见猩红的光点暗下去。
然后他的意识退出来。
他重新回到龙城。
幽灵追踪界面上的光点继续向前流动。
新的光点出现在更远的暗处。
林默的意识沿着光点延伸过去。
黑暗里又一座城市的轮廓慢慢浮现。
那座城市叫桐城,在龙城以北六百里。
桐城东郊有一片老工业区。
工业区的路是水泥路,路面上全是裂纹和坑洼。
路两边的梧桐树长了几十年,树干粗壮,枝叶在半空交错。
工业区里有一家兽药厂,厂门口的牌子写着“桐城牧康兽药有限公司”。
厂区不大,三排铁皮棚子,一座原料仓库,一座成品仓库,一个锅炉房。
锅炉房的烟囱里冒着灰白色的烟。
兽药厂的老板叫赵德柱,五十四岁,桐城本地人。
赵德柱早年是桐城兽医站的职工,后来站里改制,他出来单干,办了这家兽药厂。
赵德柱懂兽医,也懂兽药。
他生产的兽药主要是抗生素和驱虫药,销往周边几个城市的养殖场和兽医站。
他的厂子不大,但利润很高。
赵德柱有一个秘密。
他的兽药厂除了生产正规兽药,还生产一种“特效药”。
这种药没有批号,没有经过任何检验,但利润是正规兽药的十倍。
这种药叫“牧康灵”,号称能治疗猪瘟和鸡瘟。
赵德柱通过地下渠道,把这种药卖给那些病急乱投医的养殖户。
一盒成本几块钱的药,他卖三百块。
他还在药里掺了违禁的抗生素和激素,让猪鸡在短期内退烧,但长期使用会导致药物残留,人吃了这些猪肉鸡肉,会慢性中毒。
赵德柱知道这些。
但他不在乎。
他算过账,一盒药赚两百九十块,一年卖两万盒,就是五百八十万。
五百八十万,够他在桐城买地,够他儿子在省城开公司,够他老婆买珠宝。
赵德柱有一个儿子,叫赵小柱,在省城开了一家贸易公司。
赵小柱不知道父亲的具体生意,但他知道父亲有钱。
他经常跟父亲要钱,赵德柱从不拒绝。
赵德柱的兽药厂里,有一个生产厂长叫孙大牛。
孙大牛四十六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疤。
他负责“牧康灵”的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