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艳红死后的当晚,佟刚带着五个手下在养老院里巡逻。
天已经黑了,后院的灯坏了两盏,只有一盏忽明忽暗地亮着。
他走到小黑屋门口,想看看里面关着的那个老太太有没有老实。
掏出钥匙打开铁门,拉亮灯——小黑屋里没有人。
墙角堆着的破棉被叠得整整齐齐,地上的空碗洗得干干净净。
他皱眉回头问手下:“人呢?谁把她放出去了?”
五个手下面面相觑,都摇头。
他骂了一声转身想出去找,小黑屋的门自己关上了。
灯灭了,他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摸索着走到门边推门,推不开,像是从外面被锁住了。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五个手下好像凭空消失了。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是干草被踩压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他猛转头,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和他一起在这个两平米的小黑屋里。
不止一个人,是好多人,挤在他周围,和他共享这个狭小的空间。
“佟队长。”一个老太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三天了,你只给我一碗水,一个馒头。你说关到求饶,我现在求你——让我出去吧。”
另一个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是个老头子的。
“佟队长,你关了我五天。我说要报警,你把我绑在床上绑了三天。我的手腕现在还疼。”
第三个声音从脚边传来,是蹲在地上的人说的。
“佟队长,晚上零下十度,你给我一条薄毯子。我喊了一夜没人应,第二天早上我冻死了。”
黑暗中的声音越来越多,小黑屋里挤不下这么多人,他们叠在一起,像松坪镇后山坑洞里的骨灰一样层层叠叠。
那些干枯的、冰凉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按在他身上。
他被按倒在地上,姿势和那些被他关过的老人一模一样——蜷缩着,抱着肩膀,膝盖顶着胸口。
然后他感觉胃开始缩紧,那种饥饿感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胃壁上,是只喝一碗水吃一个馒头的饥饿。
他感觉冷开始从水泥地面渗透进来,骨头缝里结了冰,是只盖一条薄毯子在零下十度里过夜的冷。
他感觉嗓子在冒烟,嘴唇干裂,嘴里全是苦味,是三天喝不到一口水的渴。
然后是恐惧——那种喊救命没人应的恐惧,那种被锁在黑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的恐惧,那种被所有人遗忘任其自生自灭的恐惧。
他在黑暗中惨叫,惨叫声被小黑屋的铁皮墙壁吸收,没有人听见。
第二天早上,五个手下撞开小黑屋的铁门。
佟刚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腿间,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心脏骤停。
他身体周围蹲着一圈姿势一模一样的老人——不是真的人,是灰白色的影子,在阳光照进来的瞬间消失了。
小黑屋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老人的名字,一共二十三个。
每一个都是被他关过小黑屋的人。
刻痕深浅不一,像是用指甲刻的。
程敬尧死在松坪镇民政所自己的办公室里。
佟满堂一家三口接连死亡的消息让整个松坪镇都笼罩在一种不安的气氛中。
没有人敢公开议论,但各种传言已经压不住了。
程敬尧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他毫无察觉。
他在想一件事——佟满堂这些年给他的钱,一共加起来大概有八十多万。
这些钱一部分被他用来还了赌债,一部分给了妻子补贴她那个亏空不断的粮油店,剩下的都花在了他在镇上养的那个女人身上。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些钱烫手。
但现在他开始觉得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沓养老院送来的验收材料,封面上佟满堂的签名还是那么工整。
他伸手想把这些材料塞进碎纸机,手指刚碰到纸面,座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喂?谁啊?”
还是没声音。
他正要挂断,电话里传出一声叹息。
很轻,很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程所长,我的养老金被佟院长拿走了。我去你办公室跪了一天,你说会调查。你调查了吗?”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记得那件事——三年前,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子,穿着破棉袄,在他办公室门口跪了一上午。
老头说他的养老金被佟满堂骗光了,求民政所做主。
他把老头扶起来说一定调查,然后老头走了,然后他就给佟满堂打了个电话让他最近收敛点。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听说那个老头后来死在了养老院里。
他猛地把话筒摔在座机上。
座机又响了,他不敢接,但电话自己接通了,自动切换到免提模式。
老头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多个,像流水线一样一个接一个。
“程所长,你说调查,等了三年没消息。”
“程所长,你说养老院很正规,你去住过吗?”
“程所长,你老婆的粮油店给养老院供米面,三倍价,里面的米都长虫了。我们吃的就是那个米,你老婆知道吗?”
程敬尧站起来拔掉电话线,电话线拔了,免提还亮着。
他转身跑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同事都不见了。
民政所的大门开着,他冲出去,门外不是松坪镇的街道,还是民政所的走廊,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他跑啊跑,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满了老人的脸,每一张脸都用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
他跑了很久跑不动了,停下来弯腰喘气。
抬头的时候他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拄拐杖的老头,穿着破棉袄,就是三年前跪在他办公室门口的那个。
老头站在他面前,没有愤怒,没有怨恨,脸上只有平静的疲惫。
“程所长,三年了。我等你的调查等了三年,没等到。今天我不等了,我自己来拿。”
老头伸出手放在程敬尧的胸口上。
那只手很轻,像纸一样轻,但他感觉胸口被一座山压住了。
那是三年来所有被他压下的举报信的重量,所有被他拦截的求救的呼喊,所有在养老院里无声死去的老人最后的叹息。
他被压得弯了腰,被压得跪在地上,被压得趴在了地上,趴着的姿势和当年那个老头跪在他办公室门口的姿势一模一样。
然后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