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魔王与黑魔神教主。
两位立于黑暗顶点的王者,那场最后的、惨烈到足以改写大陆格局的对决,其结果尚未被寻常巷陌的民众所广泛知晓。
战争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信息的传递在动荡的疆域中变得迟滞而扭曲。
但对于那些站在世界力量与情报网络顶端的存在而言。
各大国的王室、顶尖的魔法组织、隐秘的教团、游走于阴影中的情报贩子、乃至某些超然物外的古老存在。
这个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冰白山脉西端,基约廷高原,加尔塔克要塞旧址。
不,或许用“"曾是"基约廷高原”和“"曾是"加尔塔克要塞”来形容眼前的景象,才更为恰当。
这片因地形酷似被“断头台”利刃切割而得名的高原,其标志性的、巍峨险峻的悬崖地貌,此刻已面目全非。
而那座号称永不陷落、铭刻着黑魔王无上权威的宏伟要塞,更是连同其依托的相当一部分山体,从大地上被彻底“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近乎完美的圆形“陨石坑”。
坑壁陡峭,深不见底,边缘裸露着被极致高温瞬间熔融后又冷却形成的、闪烁着暗沉琉璃光泽的岩层。
坑底深处,依旧蒸腾着袅袅的、带着刺鼻硫磺与臭氧气息的炽热白气,仿佛大地被灼穿的伤口仍未愈合,还在无声地嘶吼。
坑洞的面积是如此广阔,以至于站在边缘望去,另一侧的人影都微小如蚁。
曾经高耸的城墙、林立的塔楼、盘踞的军营、乃至交战双方数以万计的生命与造物,此刻全都化为了坑底那些模糊难辨的、焦黑扭曲的残渣,或是彻底升华成了最基本的粒子,消散在风中。
这片区域,从今往后或许需要改名了“陨灭之坑”、“终末之痕”,或者更直白些“双王墓穴”。
“真是……难以置信的景象。”
魔法师协会的总会长,被誉为当世最强魔法师之一的九阶大魔导师。
阿留文,身披象征会长身份的深紫色镶金边长袍,手持一柄顶端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朴素法杖,站在陨坑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岩架上,苍老而威严的面容上写满了震撼与沉重。
他望着眼前这片仿佛神罚留下的疮痍,久久无法继续言语。
寒风卷起他花白的胡须与发梢,带来坑底灼热的气息,形成一种冰冷与滚烫交织的诡异触感。
“活久见啊……”
另一个苍老,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看透世事沧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同样是一位九阶大魔导士,魔法师协会的传奇元老,被誉为“大贤者”的萨尔·里。
他看起来比阿留文更加年迈,身形佝偻,穿着一尘不染的纯白长袍,头戴标志性的尖顶软帽,雪白的长须几乎垂到胸口,仙风道骨,如同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智者。
“黑魔崽子们互相撕咬、同归于尽的事,历史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像这次……两位达到"王"级的巅峰存在,以这种方式,在如此规模的战场上玉石俱焚……呵呵,恐怕谁也没料到吧?”
萨尔·里的话让阿留文从震撼中微微回神,他转过头,看向这位年龄仅比自己大一天、但学识与阅历深不可测的老友兼“对手”,眉头紧锁。
“您比我年长吧?说"活久见"……您这岁数,说这话可不算年轻了。”
阿留文语带无奈地纠正,试图用习惯性的拌嘴驱散一些心中的沉重。
“……”
萨尔·里捋了捋长须,没有接这个话茬,白眉下的眼睛闪烁着锐利而忧虑的光芒。
他比阿留文更早抵达这里,观察得更久,想得也更深。
“废话少说,准备分散兵力,收拾残局吧。”
萨尔·里将话题拉回正事,声音变得严肃。
“黑魔王和黑魔神教的首脑同时陨落,他们为战争集结起来的庞大军团失去了核心,很快就会分崩离析,化作无数股流寇和小型势力。混乱中,必然会有新的野心家跳出来,自封为"王",争夺遗留的权柄和资源。”
“防线已经在紧急恢复了。”
阿留文沉声道,目光扫过远方依稀可见的人类防线哨塔。
“我认为,趁黑魔势力群龙无首、士气崩溃之际,夺回被他们侵占的土地,压缩其生存空间,是当务之急。”
“太晚了。”
萨尔·里摇头,目光深邃。
“而且,你的想法过于"理想"了。黑魔王和灰莲死了,但他们麾下那些评估为八阶、九阶的强者,那些积累了数百年的资源宝库,那些隐秘的据点,可没有全部消失在这坑里。
现在他们只是失去了"头狼",变成了无数只"独狼"或"小狼群"。
在人类联军组织起有效的大规模反攻、并找到他们藏身之处之前,他们就是最危险的"流寇"和"恐怖分子"。
现在去进攻,只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对平民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
“我也想彻底净化他们。”
阿留文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
“但世界并不会按照我们最"高效"的意愿运转。眼下,已经有太多太多的平民失去了家园、亲人和一切。安抚流民,恢复生产,重建秩序,给幸存者带来"和平"与"希望"……
这才是我们魔法师协会,以及所有自称"守护者"的魔法战士,此刻最应该肩负的责任。我们存在的目的,从来不只是为了向憎恨的对象复仇。”
萨尔·里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白色长须在风中飘动:“好吧。既然魔法师协会总会长的位置交给了你,按你的意思去做,是对的。你有你的考量,你的责任。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巨坑,以及更上方的天空。
“你要记住,这……绝不是一个"结束"。恰恰相反,可能是一个更混乱、更不可预测的"开始"。”
“我知道。”
阿留文声音低沉。
黑魔王和灰莲的消失,远非一切问题的终点。
盘踞大陆数百年的最大黑暗势力突然失去首脑,其留下的权力真空、资源遗产、以及内部积压的无数矛盾,必将引发新一轮的、范围更广、参与者更杂的腥风血雨。
那些潜伏的、被压制的、等待时机的各方势力,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可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指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两位巅峰王者的陨落,引发的能量冲击和法则涟漪,理应持续更久,影响范围更大。
但这片区域,除了这个物理上的巨坑和残留的高温,那种属于“王”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存在感”与“威压”,消散得似乎……
过于“干净”了?
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收束”或“转移”了?
“对了……”
阿留文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萨尔·里。
“那个"少年"……联系了吗?”
萨尔·里反问道:“少年?你是指……白流雪?”
“是的。”
“并没有特意联系他。”
萨尔·里摇头。
“反正,以那个少年如今的信息网和……嗯,"特殊性",即使没有我们官方通知,他恐怕也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这件事了,说不定比我们知道得还详细。”
“不,问题不在这里。”
萨尔·里抬起枯瘦的手指,缓缓指向巨坑正上方的天空。
阿留文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里,大约数千米的高空,静静地悬浮着一些巨大的、闪烁着黯淡金属光泽的“盔甲碎片”。
那些碎片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一套完整甲胄的部件,如今却支离破碎,最大的也不过房屋大小,最小的如同门板。
它们并非杂乱地飘散,而是被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的、巨大的“球形结界”笼罩其中。
结界表面流转着极其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的魔法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有规律地脉动、变幻,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更令人惊异的是,这个结界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气息,并非强大的魔力威压,而是一种“拒绝”与“隔绝”之感。
任何试图靠近、探查的魔法探测手段,无论是肉眼可见的魔法灵光,还是隐秘的精神力扫描,在触及结界表面时,都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或是被轻柔而坚定地“弹开”。
即便是萨尔·里和阿留文这样的九阶大魔导士,之前也尝试过多种方法解析、破解这个结界,最终都无奈地发现,其构筑原理与能量层级,似乎涉及到了某种超越他们当前理解的、“高维度”的魔法知识体系,只能暂时放弃,等待更多线索或更强大的专家。
“你看到这个魔法阵……有什么想法?”
萨尔·里问道,目光没有离开那个悬浮的白色光球。
阿留文凝神观察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嗯……结构太过诡异,完全无法用现有的魔法阵理论解析。
魔力回路的连接方式、能量节点的分布、甚至基础符文的构型……都闻所未闻。
但如果能召集全大陆最顶尖的魔法阵学、古代符文、空间魔法领域的学者,组成专门的研究团队,花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借助一些古代遗迹的发现进行比对……或许,也不是完全没有破解的可能。”
他语气中带着身为当世最强魔法组织领袖的自信与底气。
毕竟,他掌握着别人梦寐以求的最高深知识库。
里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白眉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敬畏”的凝重。
萨尔·里低声说道:“嗯……我有点怀疑。”
“你说什么?”
阿留文一怔,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说,我有点"怀疑"。”萨尔·里重复道,声音清晰了一些,“怀疑我们……是否真的能"理解"它。”
“……”
阿留文沉默了。
萨尔·里的话,对他而言冲击不小。
他是通过无数次生死实战、处理无数棘手危机锤炼出来的“实战派”九阶魔导士,虽然理论研究同样深厚,但他的思维更偏向“解决问题”。
他相信,只要是“魔法”,是“现象”,就必然有其“原理”,有“规律”,可以被“理解”、被“掌握”、被“利用”或“破解”。
这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信念。
然而,与出身魔法战士世家、更注重力量与应用的阿留文不同,出身魔法学者家庭、一生浸淫在知识海洋中的萨尔·里,拥有更加庞大、驳杂、甚至包含许多禁忌与失落知识的底蕴。
他经历过更多“未知”带来的震撼与“无力”。
因此,他比阿留文更“清楚”,也更“敬畏”那些真正超越凡人理解范畴的“存在”。
“你知道吗?”
萨尔·里没有直接反驳阿留文的自信,而是用他那惯常的、仿佛在课堂授课般的平缓语调问道:“宇宙的"那边"有什么?"地球"是如何诞生的?
人类为什么恰好有两只眼睛、两只耳朵,而不是三只或一只?
为什么这个世界"最快"的速度,似乎存在一个无法超越的极限?
基础元素粒子为什么总是倾向于以特定的"达尔伦结构"结合,形成稳定的物质?
你,完全"理解"这些看似司空见惯、实则深奥无比的知识背后的"本质"吗?”
“这……”
阿留文被这一连串看似普通、实则直指世界根源的问题问住了,张口结舌,一时竟无法回答。
这些问题,有些他思考过,有些未曾深究,但无论哪一个,他都无法给出真正“本质”层面的、令自己完全信服的解释。
作为魔法师协会会长,他近年确实将更多精力投入了政治平衡、资源调配、危机处理等事务,某种程度上,确实有些疏离了最纯粹的、对世界“本质”的追索。
就是这样。
萨尔·里看着老友的反应,心中了然。
年轻时,谁不曾陷入“无知的自信”,认为自己所知的便是世界的全部?
那种“傲慢”,往往随着真正知识的增长,逐渐转变为对“未知”浩瀚的“绝望”与“敬畏”。
“小时候真好啊……”
萨尔·里感叹,目光有些悠远,感叹道:“知道一件事,就能自信地推断出十件事;知道十件事,就觉得能看透百件事的脉络。但现在……不一样了。
知道一件事,往往会产生十个新的、更深的疑问;而这十个疑问,又会牵扯出一百个隐藏在迷雾中的谜团。
那些……可能是我穷尽一生,也无法真正"解开"的未知领域。”
他顿了顿,重新将目光投向天空的白色结界,语气笃定:“这个结界……很可能也是我们"无法解开"的领域之一。”
“那、那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阿留文没想到萨尔·里会如此“武断”地下此结论,忍不住追问。
萨尔·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能"感觉"到那个结界中蕴含的"魔力"吗?”
“啊!”
阿留文闻言,心中猛地一震,瞬间意识到了从刚才起就一直萦绕心头的、那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源头!
明明有一个覆盖了如此巨大空间、散发着柔和白光、表面流转着复杂魔法纹路的“结界”悬浮在那里,为什么……
自己几乎“感受”不到任何属于“魔力”的、常规意义上的“波动”?
它存在,却仿佛“独立”于这个世界的魔力环境之外,如同一个自洽的、封闭的“异空间泡泡”!
萨尔·里继续追问:“那个魔法"阵"本身又如何?你见过……这样的"魔法阵"构型吗?”
“没见过……”
阿留文艰涩地承认。
通常的魔法阵,无论多么复杂,其核心在于魔力通路与能量汇聚转化点的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能让魔力高效循环或定向释放的“回路”。
然而,天空中那个白色结界表面的“纹路”,却完全“无视”了这种基础法则!
那些发光的线条之间,存在着明显的、不连续的“断点”和“间距”,魔力并未以常规方式在其间“流动”,更像是……这些线条和图案本身,就是“现象”的“描述”或“定义”,而非“引导”魔力的“通道”。
那么,这个如此“坚固”、能隔绝一切探查的结界,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我见过……"类似"的魔法。”
萨尔·里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追忆。
“还有"类似"的魔法?”
阿留文心中燃起一丝希望,难道真有线索?
“是的。叫做……"闪现"的魔法。”
萨尔·里吐出了一个让阿留文愕然的名词。
“闪……现?”
阿留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个被列为“禁用”、被视为鸡肋、甚至有些可笑的初级空间魔法?
“不知道原理,也不知道其力量根源的真正运作机制。
发动咒语简单到孩童都能念诵,但效果完全随机,无法控制方向与距离,仿佛只是将施法者"扔"进空间乱流,然后听天由命……一种非常、非常"独特",也极其危险的"自杀"型空间魔法。”
萨尔·里描述着,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困惑。
“尽管它在魔法界流传甚广,几乎每个魔法学徒的启蒙书上都有记载,但千年以来,从未有人真正"理解"它。
我们只知道它"存在",能"用",但"为什么"能行,背后的空间法则是什么……一无所知。”
阿留文沉默了。
“闪现”魔法,他从小就知道,是基础中的基础,却也是谜团中的谜团。
尽管是初级魔法,但后来魔法师协会将其定为“禁用魔法”,除了其危险性和不可控性,更深层的原因,或许正是这种“无法理解”带来的不安与潜在风险。
一个只需简单咒语就能发动、却无人知晓其原理的魔法,就像一扇谁都能推开、却不知通往何方的门,令人本能地警惕。
“难道,您认为……那个魔法阵,与"闪现"魔法有"相似"之处?”
阿留文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不知道。”萨尔·里坦然承认,“但从"无法理解"、"原理成谜"、"现象与常规魔法理论相悖"这几点来看,它们确实有某种"共通之处"。
尤其是……那种仿佛直接"跨越"或"定义"空间规则,而非"利用"或"引导"空间魔力的感觉……与"闪现"给我的直觉,非常相似。”
“!”
阿留文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少年的身影。
白流雪。
那个斯特拉学院的三年级生,阿尔卡尼姆的“荣誉魔导师”,一次次创造奇迹、卷入重大事件中心的谜之少年。
他……似乎是当今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理解”并“稳定控制”“闪现”魔法的人,甚至能将这个公认的“垃圾”魔法,运用到出神入化、匪夷所思的地步。
“您认为……那个孩子,有可能"解读"那个魔法阵吗?”
阿留文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与不确定。
“嗯……”
萨尔·里捋着长须,目光重新变得悠远,仿佛在权衡。
“虽然听起来像把责任推给年轻人,很不负责任。
但既然我们这些老家伙"毫无头绪",为什么不把最后的"希望"和"麻烦",一起丢给那个总是带来"意外"的小家伙呢?
毕竟,他身上发生的不可能之事,已经够多了。”
说完,萨尔·里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天空中那静谧而神秘的白色光球与破碎甲胄,仿佛要将这幅景象刻入脑海,然后,他拄着一根看似普通、实则蕴含玄机的木杖,转身,迈着看似缓慢、实则一步数米的奇异步伐,身影逐渐淡化在高原凛冽的风雪与未散的烟尘中,消失不见。
阿留文独自站在原地,凝视着高空中那个拒绝一切窥探的结界,沉默了许久。
寒风吹动他深紫色的袍角,带来远处焦土的气息。
最终,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白气,也转身离去。
背影在巨大的陨坑衬托下,显得有些孤寂,却也带着决断后的释然。
“世界……果然依然充满了"未知"啊。”
阿留文苦笑着低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
一天后,阿尔卡尼姆,斯特拉学院区,白流雪的临时研究室。
白流雪从魔法师协会总会长阿留文的首席秘书那里接到紧急会面通知,仅仅过去了一天。
从周六上午开始,为了“安全”地履行与马流星那个生死攸关的约定,他一直在疯狂地对照着从斯特拉图书馆禁书区、炼金城资料库、乃至通过“棕耳鸭眼镜”从各种隐秘渠道搜集来的古代魔法典籍、禁忌仪式记录、灵魂与血脉转化案例,试图在浩如烟海、且往往相互矛盾的信息中,梳理出一条理论上“可行”且“风险相对可控”的路径。
这让他本就因诸多事务而紧绷的神经,几乎达到了极限。
因此,当总会长的秘书在这种时候来访,带来“紧急且机密”的会谈请求时,白流雪的第一反应并非荣幸或重视,而是感到一阵“头疼”和“厌烦”。
他脑海中的待办事项已经堆积如山,每一件都关乎重要人物的命运或世界的走向,实在分不出太多精力给“协会事务”。
然而,在斯特拉学院深处一间绝对隔音、反探测、且布满了多重警戒法阵的“机密会话室”里,从那位神情严肃、举止一丝不苟的中年秘书口中听到的消息,其内容的“震撼”程度,远远超出了白流雪的预期。
“白流雪荣誉魔导师,相信您通过自己的渠道,已经知晓了。
两天前,在冰白山脉西端的基约廷高原,黑魔王阿贝拉因与黑魔神教主灰莲,在最终的决战中……确认"同归于尽"。”
秘书的声音平稳,但用词极其慎重。
同归于尽?白流雪瞳孔微缩。
他虽然通过“棕耳鸭眼镜”监控着大陆的能量波动和重大事件关键词,但最近注意力全在马流星的转化方案上,加上那场决战引发的能量扰动量级太大,后续又被某种力量“屏蔽”或“收束”,导致相关信息有些滞后和模糊。
他确实感觉到北方有剧烈的能量爆发,但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目前,两位王者的核心势力已宣告瓦解。
剩余评估在八阶、九阶的十余名黑魔顶级强者,已带着各自的残余力量四散潜伏。
他们似乎在积蓄力量,或是争夺遗留的资源与权柄,为成为下一任"黑暗王者"做准备。”
秘书继续汇报,同时观察着白流雪的反应。
“现在去把他们一锅端了,不是更简单?”
白流雪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最“高效”的想法。
趁其病,要其命,这是战术常识。
秘书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总会长大人也考虑过这个方案。
但他认为,在目前的情势下,比起对黑魔势力进行彻底的军事清剿,优先考虑安抚流离失所的民众、恢复基本秩序、为幸存者带来"和平"与"重建的希望",是魔法师协会乃至所有守护者更应肩负的责任。
这关系到大陆的长期稳定与民心向背。”
“哦……”
白流雪微微一愣,随即了然。
这确实像那位以大局和稳健著称的老会长会做出的决定。
重新认识到对方思考的深度与肩负的责任,白流雪心中原本的那点不耐烦消散了不少。
会长之位,果然并非虚名。
“另外,还有一个……更为棘手和"异常"的问题。”
秘书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他从随身携带的加密魔法文件夹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用特殊晶石成像技术拍摄的照片,在桌上铺开。
照片拍摄的,正是那个悬浮在加尔塔克要塞上空、被柔和白色球形结界笼罩的、巨大的破碎盔甲。
“这是……”
白流雪的眉头瞬间蹙紧,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即使是通过静态照片,他也能感受到那结界与盔甲碎片散发出的、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常”的存在感。
“这是在战争结束、黑魔王消失后,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空的东西。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更奇怪的是……”
秘书指着照片上结界表面那些清晰可见的、复杂而诡异的发光纹路。
“这个"魔法阵"……或者说,这种"纹路结构"……连总会长的挚友之一的大贤者萨尔·里阁下,在仔细探查后也……摇头表示无法理解。”
秘书顿了顿,目光直视白流雪,说出了此次会面的核心请求:“萨尔·里阁下甚至提到,这种魔法阵的"不可理解性",与他所知的另一个魔法有"相似之感"。因此,总会长希望……"荣誉魔导师"白流雪阁下,能够亲自前往查探,尝试……"解读"这个魔法阵。”
“什么?是我吗?”
白流雪有些错愕。
他虽然顶着“荣誉魔导师”的头衔,但自认在纯粹的、高深的魔法理论研究上,远不及协会里那些钻研了数十上百年的老学究。
怎么会找到他头上?
“正是如此。”
秘书肯定地点头,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相信奇迹”的意味。
“因为,根据萨尔·里阁下的提示,以及总会长大人的判断……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位能够完全"理解"并"掌控"那个同样"不可理解"的魔法……"闪现"的魔法师,正是您,白流雪阁下。
因此,我们认为,您或许……是唯一有可能"认出"或"理解"那个魔法阵的"关键"。”
“……”
白流雪一时无言。
根本不是这样,他并没有“完全理解”闪现魔法!
他能使用,甚至精熟,很大程度上是依赖“银时十一月”的祝福带来的、对“时间片段”与“空间瞬间”的模糊感知与本能契合,加上自身多次生死边缘的实践摸索,才勉强找到了一条“运用”之路。
至于其背后的根本原理、能量来源、空间法则的具体运作……
他同样处于“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状态,现在也只是在银时十一月的引导下,才刚刚开始“理解”其皮毛。
“这是!!”
然而,就在白流雪准备开口解释、婉拒这个过于“抬举”的请求时,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意识深处,那些与他存在着深刻联系的“存在”们。
一直保持着安静、或是各自沉思状态的“十二神月”们,银时十一月、燕莲红春三月、青冬十二月、绿林四月、淡褐土二月、金刚七月、浅黄情八月、紫雳一月,几乎在同一时间,将他们的“注意力”,透过与白流雪的灵魂链接,投向了桌面上那些照片!
祂2们的“反应”很奇怪。
并非好奇,也非困惑,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恍然、追忆、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凝重”的情绪波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同时投入了数块巨石!
“没错……就是"那个"魔法阵!”
银时十一月的声音直接在白流雪意识中响起,带着罕见的、斩钉截铁般的确认。
“是啊……虽然已经一千年未曾得见,记忆有些模糊,但……确实无疑。”
青冬十二月清冷的声音中,也透着一丝波动。
“是、是什么?”
紫雳一月有些茫然地问,但也能感觉到其他神月的异常。
“到底是什么?!”
白流雪在意识中急切地追问,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死死锁定照片上的白色结界与诡异纹路。
坐在对面椅子上的秘书,自然对此刻发生在这张小方桌“上方”的、跨越维度的“神月会议”一无所知。
但他似乎感觉到空气中突然多了一丝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拢了拢衣襟。
“嗯?突然一阵寒意……”
秘书喃喃自语,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房间角落维持温度的恒温法阵,确认其运转正常。
白流雪没有理会秘书的疑惑,他猛地转头,在意识中紧紧“盯”着反应最为强烈、也最为笃定的银时十一月。
“到底……为什么这样?”
白流雪问道,声音在意识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
银时十一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身影仿佛更加凝实,那双由时光碎片构成的眼眸,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照片中的魔法阵纹路,仿佛在读取其上承载的、跨越无尽岁月的密码。
最终,他仿佛得出了确凿无疑的结论,缓缓地、郑重地“点”了“头”。
“那是……"千年前"遗失的魔法阵。”
银时十一月的声音,如同从时光长河深处传来,带着古老的回响。
“因为……自那以后,世上便只有"一个"使用者。所以,会失传,也是理所当然。”
“千年前的话……”
白流雪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那个猜测过于惊人,让他不敢轻易确信。
“是的。”
银时十一月肯定了他的猜想,声音清晰而沉重,如同宣告一个时代的秘密:“始祖魔导师。”
“祂的……魔法阵。无疑。”
“什么!!!”
白流雪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眼圆睁,迷彩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照片上的白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把对面的秘书吓了一大跳,比他更为惊讶,手一抖,差点打翻桌上的水杯,整个人连同椅子都向后仰去,发出更大的噪音。
“突、突然怎么了?!白流雪阁下?!”
秘书慌忙扶住桌子,惊魂未定地看着神色剧变的白流雪。
但此刻,白流雪已经听不见秘书的惊呼了。
他的耳中嗡鸣一片,只有银时十一月那句“始祖魔导师的魔法阵”在反复回荡!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擂鼓,声音剧烈到他自己都觉得周围的人或许都能听见!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照片,几乎要将其贴到眼前,另一只手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副从不离身的“棕耳鸭眼镜”,飞快地戴上。
秘书后续的喃喃自语和询问,已经被他彻底屏蔽在外。
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眼镜镜片上飞快刷过的、试图解析照片中魔法阵纹路的数据流,以及脑海中疯狂翻腾的、与“始祖魔导师”、“十二神月起源”、“灰空十月的目的”、“黑夜十三月”、“世界毁灭”等等关键词相关联的一切线索与假设!
咚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如同战鼓,越来越响,越来越急,敲打着他的耳膜,也敲打着他的灵魂。
白流雪感到喉咙发干,他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与寒意。
几秒钟后,他强迫自己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抬起头,摘下了“棕耳鸭眼镜”。
脸上震惊的神色已经稍稍平复,但那双迷彩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烧起了前所未有的、炽烈到近乎冰冷的探究火焰,以及一种面对终极谜题时的、近乎“朝圣”般的凝重。
他看向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的秘书,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般的决断:“我……亲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