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阑珊,仙人洞镇的晚风带着秋末独有的萧瑟,穿堂过巷,吹得窗纸簌簌轻响。
李二狗眉头紧皱,整个人陷在冗长的沉思里。
秀才低声问道:“狗哥,你到底是什么意见?我好回去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时隔多年,每每忆起当年在鄂豫皖根据地的旧事,李二狗依旧心有余悸。
他曾亲眼目睹他们内部残酷的争斗,对待自己的同志比对待敌人还要凶狠,他自己险些把一条性命断送在红军手中。
那一场凶险历历在目,刻在骨血里,叫他如何不忌惮?
如今听闻收编一事,他打从心底里不敢应承。
他手上握着上千号弟兄,他们都是穷苦百姓出身,上山当土匪只是为了能在这个乱世活下去。
他一己之念,关乎上千条性命,半分赌不得,半分错不得。
可他心底,偏藏着一桩执念,念念放不下——宋小曼。
这些年他一直在求权、求财,可他知道如今自己最大的奢望,便是能守着宋小曼,与她一同立足这乱世之中。
此番收编清风集团,是宋小曼亲自出面,她一定身负组织的嘱托,关系重大。
倘若他这边一口回绝,不知道宋小曼会不会受到她们组织的责罚。
一想到那个傲骨铮铮的女子要因自己受难,他心口便一阵阵发紧,万般不忍。
可私情再重,重不过千人的性命。
他不能为了一己的儿女情长,拿集团上千号兄弟的性命当儿戏。
乱世之中,步步惊心,他赌不起,更赔不起。
权衡良久,李二狗压下心底所有缱绻与不忍,语气沉缓地对秀才吩咐道:“我们对共产党了解尚浅,还是先观望一阵再说吧。你回去,婉言回绝了她。”
秀才心中的想法与李二狗完全一致。
宋小曼一介女子,没钱、没兵、没地盘,想仅凭一张嘴,便收编他们这支千人队伍,实在是太过天真了。
乱世之中,凭实力定输赢,单凭一腔热血,便想撼动一方势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秀才领命而去,屋内瞬间归于死寂。
灯影摇曳,孤灯照人,李二狗再无半分坐得住的心思。
他心里清楚,宋小曼之所以回到胡家大院,完全是为了胡家大院三奶奶这个身份。
胡家大院三奶奶的身份最是掩人耳目。
另外自己是仙人洞镇维持会会长,反倒成了她从事地下工作最稳妥的掩护。
只是如今世道动荡,一个女子深夜在外奔波,李二狗还是非常担心她的安危。
他不放心,便来到宋小曼院门口静静等候着。
月上中天,夜露深重,不远处终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李二狗轻声唤道:“小曼。”
宋小曼刚走到院门口,看到李二狗从黑暗中走出,知道他已在此等候了许久,眼底掠过一丝感动。
可这点感动,转瞬便被理智压了下去。
经过党的多年培养和历练,如今她已是意志极其坚定之人,早已把私情与大义分得清清楚楚。纵然知道李二狗彻夜等候是一片真心,她也半分不肯动容。
她眉眼清冷,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李管家,夜深人静,你堵在我院门口,怕是不合适吧?这个时候,你太太该找你了。”
她话里明显带着淡淡的醋意。
李二狗心头酸涩,却半句也不和她计较
“这两天你去哪里了?外头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女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李二狗的话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可宋小曼根本不领情。
她忍不住讥讽道:“孔老夫子都死了两千年了,没想到李管家依旧这般封建!女人怎么了?我就是再柔弱也绝不会做那卖国求荣的汉奸!”
一句话,直直戳中李二狗最痛的软肋。
他浑身一僵,胸口堵得发闷,万般委屈、无奈、苦楚齐齐翻涌上来,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语气近乎哀求道:“小曼,你何必如此讽刺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关心你。”
宋小曼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却依旧冷若冰霜。
她一声轻笑,说道“多谢李管家挂念,我一切都好,就不劳你费心了。夜深了,还请李管家回去吧,别让你家太太等着急了。”
李素文说完抬手推开院门,直接走进院中,紧跟着“哐当”一声,木门又重重地合上。
夜风萧瑟,孤影伶仃。
李二狗独自站在院门外,望着紧闭的木门,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欲哭无泪。
他一腔深情,可在她面前竟一文不值。
一边是上千名弟兄的身家性命,一边是挚爱的心头之人,进退皆是绝境。
这份无人知晓的煎熬,无人体谅的苦衷,只能独自咽下。
院门之内,宋小曼背靠着微凉的门板,方才强撑出来的冷漠,瞬间瓦解。
四下无人,无人窥见她眼底翻涌的万般复杂。
世人皆见她冷艳,唯有她自己清楚,她对李二狗的情意,热辣滚烫!
她不是铁石心肠的女人,她怎么感受不到李二狗对自己的情意。
可她对组织的信仰,横亘在二人之间,终是跨越不过的天堑。
她可以体谅乱世之中身不由己的苦衷,却绝不能接受他汉奸的身份。
汉奸二字,是她信仰里的大忌,注定二人难以相容。
更何况,如今的李二狗早已与李素文相伴相守。
于信仰,于情理,于道义,她都不能再和李二狗发生任何情感上的纠葛。
爱意真切,恨意真切,失望真切,无奈亦真切。
她心底爱他入骨,却只能厌他身份、避他情意、拒他真心。
明知他两难,明知他深情,明知他隐忍,可她别无选择。
她只能硬生生压下满腔柔肠,用冷漠作铠甲,用决绝断牵绊,亲手推开此生最放不下、最舍不得的人。
庭院寂寂,夜风穿庭而过,吹起细碎叶落。
宋小曼静静地伫立在门后,眼底五味杂陈,千般纠葛缠绕于心。
爱恨两难,取舍两难,终究只能藏尽柔情,守住本心,任由满心悲凉,在寂静深夜里层层漫延,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