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莎单膝跪地，战甲破碎不堪，身体在微微颤抖，伤势并未恢复，但她跪得笔直，脊背挺立，如同她数万年来从未弯曲过的骄傲。
最后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凌飞的耳中。
“……直到永远。”
誓言已毕。
凌飞背对着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黑金色的装甲在星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血红色的复眼注视着远处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地球。
他的表情被面甲遮掩，看不到任何情绪。
月球上，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凌飞缓缓转过身。
血红色的复眼，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天使女王。
“你以为，你的誓言，会让我回心转意吗？”
凯莎抬起头，迎上那道冰冷的目光，表情平静，眼中没有委屈，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坦然。
“你想太多了。”凌飞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屑。
“这就是你们天使拉拢盟友的方式吗？可惜，对我没用。”
“在我的耐心彻底耗尽之前，带上你的那个手下，赶紧离开。”
凯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艰难。
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但她咬着牙，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体。
“不。”凯莎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天使的守护誓言，一生，只会对一个人许下。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背叛。”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凌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血红色的复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凯莎深吸一口气，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那弧度中，没有苦涩，没有勉强，只有一种……故意为之的、试图缓和气氛的轻松。
“而且——”
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近乎调侃的语气。
“爱情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不是吗？”
凌飞的表情，依旧被面甲遮掩，看不清。
但他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凯莎看着他那副没有任何反应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在凌飞听来，或许只是另一个“天使的把戏”。
但她不在乎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许下了誓言。
无论凌飞接受与否，她都不会收回。
凯莎继续开口，声音变得郑重。
“在当初，在翡翠星，被超新星毁灭之后——”
“我早已卸下了一切重担。我以为，我的一生就该这么结束了。正义秩序会继续延续，天使文明在彦的手中完成过渡之后，就会交给艾妮·熙德。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没有任何遗憾。”
“但是——”
“你的出现，让我获得了重生。”
“说实话，一开始复活的时候，我很迷茫。因为我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以为我死之后，一切都能按照我的预想发展。”
凯莎苦笑了一下。
“可是，我错了。宇宙的发展，已经不是我能预测的了。正义秩序崩塌，天使星云陷落，彦被华烨活捉，而那些曾经臣服于天使的文明，正在天宫的铁蹄下瑟瑟发抖。”
凯莎的目光变得坚定。
“我想重新接回权柄。我想带领姐妹们打回去。我想让那些天渣知道，天使女王还没有死，正义秩序没有没落。”
“但我知道，这片宇宙，或许已经没有了我这种……已经被时代所抛弃之人的位置了。”
凌飞看着她，依旧没有说话。
凯莎抬起头，望向地球，好似在回忆着什么。
“我经历过天使文明最黑暗的岁月，那个时候，天渣占据着天使星云的一切。女性天使没有丝毫地位可言，只是男性天使的附庸，从出生开始，就是下等的存在。”
“我带领女性天使，驱逐天渣，夺回了天使文明的权柄。建立了正义秩序，守护了这片宇宙数万年。”
“我不希望，曾经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在现在这些刚刚诞生不久的女性天使身上重演。”
“可是——”
“我虽然已经不是天使文明的天刃王，但我仍然是天使文明的一份子。我守护这个文明数万年，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它走向毁灭。”
“为此——”
“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只为天使文明——换取一线生机。”
月球上，再次陷入寂静。
凯莎的话，在周围回荡，没有声音，只有那份沉重的情感，压在两人之间。
凌飞站在原地，看着凯莎，久久不语。
他的脑海中，回荡着凯莎最后的那句话——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为天使文明换取一线生机。
一切代价。
包括尊严——单膝跪地，向一个她曾经不屑一顾的“蝼蚁”许下守护誓言。
包括生命——明知有可能被拒绝，甚至被杀，依旧来到地球。
包括——她数万年来从未放下的、属于诸神之王的骄傲。
“一切代价……”
凌飞在心中重复着这个词。
他想起自己的姐姐，姐姐为了把他养大，付出了多少代价？白天上班，晚上兼职，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他。
最后，她被那些小混混欺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想起小白，那条在废墟中与他相依为命的狗，为了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想起那些在末日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他们付出了一切，只为活着。
但没有人，愿意为他们付出任何代价。
“为了文明……”
凌飞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
他无法想象，一个人真的会为了他所在的文明，付出一切。
因为在他的经历中，文明——那个所谓的“大局”——从来都是牺牲个体的借口。
超神学院以“大局”为名，包庇了刘闯。
雄兵连以“大局”为名，抛弃了他。
而那些所谓的“文明守护者”，在灾难降临时，逃得比谁都快。
文明的存亡，与他何干？
那些被他帮助过的人，最后还不是背叛了他？
“不值得……”
凌飞在心中摇了摇头。
但凯莎的话，依旧在他脑海中回荡。
月球上，星光洒落。
两道身影，沉默地对峙着。
一个，是为了文明愿意付出一切的女王。
一个，是被文明抛弃、不再相信任何人的魔王。
谁也无法说服谁。
谁也无法理解谁。
但此刻，他们站在同一片星空下，面对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