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那封奏报之后,当时的皇帝勃然大怒,立刻要下旨斩杀那些主事官,其中就包括江明棠的祖父。
担心闹出乱子,也怕他们直接投靠裴氏,对己方不利,时任太傅杨秉宗提议,悄悄派钦差领兵下巡,先将那些主事官以及他们的亲眷,全部监禁起来。
然后让钦差拿取官印,掌管城池,等情况稳定下来后,再问责他们也不迟。
皇帝立刻应允。
钦差很快就到了河洛主城,事情也进行得很顺利,江氏还有其余几家的人,都被关押了起来。
只不过他刚要治罪他们,裴氏就打过来了。
慌乱之下,钦差也顾不上这些人了,连忙调兵对战裴氏。
结果首次对战,便败了。
然而他来时得到的命令,是必须死守河洛地区,不能再让裴氏往前行进一步。
所以即便首战就损失惨重,他也不打算弃城退败或者投降,反而重新在州府内紧急征兵,填补死伤军士的空缺。
裴氏的兵将人数众多,训练有素,实力雄厚,而且他们的粮草也很充足,根本不怕跟他们耗下去。
每每对战,河洛这边基本都是输,难得赢一两次,战利品也少得可怜,根本不足以供给城内军民的基本需求。
江明棠垂下眼睫:“我祖母说,当时许多兵都是在饿着肚子打仗,很多人受不了了,偷偷逃跑,被官府抓到后处死,示众警告。”
“还有一些根本都不是兵,而是种地的农人,商贩,甚至是半大的孩子,他们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清早出城,就再也没有回来。”
“城外是战乱,城内是苛政,他们根本没有活路可言。”
眼看着情况严峻,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死,她的祖父跟其余那些被监禁起来的主事官,暗中密谋,想方设法夺回了各自城池的管辖权。
并且联合起来,杀了打算跟裴氏死磕到底的钦差。
然后跟裴氏谈判成功,开城献降。
两军对战数日,作为主事官,又做下了背叛之事,就算加入了裴氏,也会遭人怀疑忠心。
本来按照一贯的做法,他们是要被抓起来处死的。
但太祖皇帝或许是为了博得一个仁厚的名声,又或者是真的欣赏,同情他们,并没有下杀手,将他们纳入了自己的队伍当中。
也正因此,江明棠的祖父格外感激,迫切地想要为太祖皇帝做些什么。
得知他下一步要攻打的,便是仲氏驻守的城池,他自告奋勇前去劝降,希望好友,也就是仲氏的家主能多为城内的军民们想一想。
然而仲家主非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自己不屑与他们这些乱臣贼子为伍,还说朝廷很快就会再次派兵过来支援。
让江明棠的祖父还是想想,到那时候被押送入京,该如何向天子交代吧!
关于这点,之前仲离也有提到过。
“可你祖父料错了,我师父说,当时的朝廷确实在整军,但不是为了支援被裴氏攻打的州府,而是要向西迁都。”
只要保住皇帝,迁都成功,政权就依然还在。
即便裴氏入驻了京城,他们在韬光养晦之后,也能再打回来。
至于河洛,钦差从京都出发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是弃子了。
大概是得到了消息,对于完全攻下河洛这件事,裴氏的太祖皇帝显得特别急切。
于是,江明棠的祖父想出了里应外合这个办法。
起先,仲氏家主并不信任他。
后来他用了苦肉计,终于进入了城中,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事后,他得了头功。
“我知道,在你们仲家人看来,我祖父就是个为了荣华富贵,背信弃义的狡诈小人。”
江明棠眸光平静:“但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在打下城池之后,我祖父曾向太祖皇帝提出,要用所有军功换你们全族的活路。”
“太祖皇帝也同意了,说只要你们愿意归顺,他可以既往不咎,至多也就是夺了你祖父的官位,让你们一大家子归乡下野,做回平民百姓。”
“可惜的是,你祖父拒不领情,悲愤交加之下,他在狱中自尽,算是全了自己对君主的忠心。”
再然后便是仲离所说的,仲氏余部流亡的事情了。
看着低头不语的仲离,江明棠声音淡漠。
“坦白说,对于你昨天的控诉,我持反对意见,战场之上哪有什么情分可言,只要能赢,什么计策都可以用上。”
她甚至觉得祖父还是太仁慈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如果是她的话,在打下城池的那一刻,就会把仲氏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幼,全都送上黄泉路,彻底断绝所有后患。
面对敌人念情分的后果,就是在多年后的今天,给江氏埋了个大雷。
幸好她提前布署,先让仲离失忆,又以救命之恩拿捏住了他。
所以如今只是让冤种老爹,肩膀上挨了一剑。
否则的话,江氏现在已经没有活口了。
当然了,这些话她不会说给仲离听。
江明棠知道,即便仲离说出了对她的心意,他也不会选择继续留在她身边,给她当护卫。
这点从昨天他崩溃之下,想要她杀了他,寻求一死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
他是舍不得她,但也放不下仇恨。
江明棠也不想勉强。
“祖辈的恩怨纠葛,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在我看来,当年之事彼此各有立场,谈不上对错,如果你坚持要报仇,江氏随时奉陪。”
“现在,该来说说你我之间的事情了。”
听到这句话,仲离总算是抬起了头。
江明棠从袖口里拿出一张纸,举在手中。
“这是当初你……”
她顿了下,垂眸默了几息的时间,才重新看向他,也改换了称呼。
“是长留为了报答我对他的救命之恩,自愿签署的护卫契书。”
“安州洪涝爆发的时候,他一直陪在我身边,不但给了我力量活下去,也救过我许多回。”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欠我的恩情,在那时候就已经还尽了。”
仲离的五指骤然捏紧,嘴唇轻轻颤动。
莫大的恐慌,笼罩在他心头。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便听见她说道:“只是我没想到,前几日我出行的时候遇刺,危难关头,告假离京寻亲的长留突然出现,拦住了那些刺客。”
说到这里,江明棠的眼眶慢慢湿润起来。
“奈何刺客人多势众,我们渐渐落于下风,凶险之际,长留……”
她蓦地落下一滴泪来,无可避免地,声音里明明带了些哽咽,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维持着声线的平稳。
“长留以身相护,为我挡下了刺客的剑刃,自己却因此身死。”
说着,江明棠将那张契书一点点撕碎,轻轻一抛。
“这世上,再也没有长留了。”
飘飘扬扬的碎屑落下之际,仲离红着眼眶与她对视,鼻头一酸,落下泪来,心口是像要窒息般的痛苦。
“我……”
江明棠却没有听下去的意思。
她站起身来,轻声开口。
“你走吧。”
“这回,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次再见面,我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