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之中,烛光摇曳。
仲离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喉咙嘶哑地说着那个答案,一遍又一遍。
“我爱你……”
时至今日,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他爱江明棠。
他的小姐是那么好,他没有办法不爱她。
即便知道她是他的仇人,他也没法狠下心去伤害她。
如今,他心里的最后一点幻想,被尽数撕碎了。
这份爱,再不会有任何结果。
阻隔在他们之间的,是仲氏数百亡魂的白骨,是他那些存活于世,却一直郁郁寡欢的亲眷血泪。
上苍待他,真是太凉薄了。
如果当初他没有在被追杀时,逃往祖地河洛一带,又或者她没有那么善良,不曾救他,任由他重伤难治,死在路边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或许能少些痛苦。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以后,仲离又后悔了。
他还是想遇见她。
即便他对不起族人,对不起祖父祖母的在天之灵,可他不得不承认,跟在小姐身边的日子,是他这二十年来,最快乐的时光。
没有日夜煎熬心扉的仇恨,没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家人的期望。
也不用与人勾心斗角,风里来雨里去地执行任务,只为获得更多晋升的机会。
更不必时时刻刻防备旁人暗下毒手,在刀山火海里用血肉之躯,生生闯出一片可供过活的窄小天地。
他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每天陪着她,守着她就好。
小姐开心,他就开心。
有时候,小姐不开心了,他就哄她开心。
他不擅长哄人,常常被她一句接一句近乎刁难的问话,弄得焦头烂额,慌乱不已。
每次看见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她就会喜笑颜开地说,长留,你怎么这么笨呐,连这些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是啊。
他一直都很笨。
所以才会做出让她伤心的事来。
在仲离情绪崩溃之际,江明棠也怔在了原地。
她之所以会这么强硬地,非要用家仇来逼迫仲离对她动手,就是为了让他更清晰地看明白,内心对她的不舍,直视他对她的感情。
之前他的好感度,卡在92点很久了。
而目标人物的好感度一旦上了90点之后,因为增长的空间有限,难度也会大幅度增加,很可能她花费许多时间与心力,都只能增长1点好感度。
所以原本她以为,经此一遭,仲离的好感度,最多也就是冲上95点,或者98点。
没想到,竟然直接到了100点。
以至于她愣住了,久久没有反应。
这在仲离看来,便是对他这份情意的排斥。
一时间,他更颓丧了。
等元宝把完成这条任务线的奖励道具,下发到系统仓库里之后,江明棠才回过神来。
她在仲离面前蹲下,嘲讽而又冷漠地看着他。
“你爱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她一字一顿:“爱我的人,怎么会骗我,又怎么会刺杀我的父亲,想要屠尽我江氏满门?”
“对不起……”
仲离喃喃地道出这三个字,泪盈于睫,抬眸看着她,说不出的可怜悲伤。
最大的秘密,已经告诉她了,事到如今,他没什么可隐瞒的。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不能不报仇……”
他到底是被仲氏供养长大的。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就太对不起祖父祖母,还有那些亲眷们了。
“杀了我吧。”
他捡起那把短刀,往她手边递去。
忠孝难两全。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条命还给小姐,让她亲手杀了他。
这样,他也不用再继续痛苦下去了。
江明棠看着他,接过了那把刀。
她没有说话,也不曾用它刺向他,而是站起身来,离开了暗室。
没多久,惊蛰走了进来。
让人给仲离处理了伤口,又简单打扫了一番之后,桌上的灯烛也一并被他收走,暗室里又恢复了漆黑一片。
仲离靠在墙角,咽下所有苦涩与心伤,孤寂无声地流着眼泪。
他知道,自己跟小姐之间,彻底完了。
他再也没有了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离开这处据点之后,江明棠并没有急着回侯府,而是先去了几处官署,又去了国师府,寻了一趟杨秉宗。
然后才回到家里,找出了之前自己翻看过的一些卷宗,最后拿着它们,去了碧波院,与老夫人闲谈了数个时辰。
隔天,她又去了一趟食肆据点。
再次见到仲离时,他已经不进水米整整一天一夜了,容色憔悴了不少,眼神如死水那般平静,只有在看见她的时候,才露出一抹凄然。
江明棠把带来的东西放在那张小桌上。
“过来。”
她的语气透着彻骨的冷漠,是毫不客气的命令,仲离摇晃着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了她面前,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那般垂着头,直到听见她说坐下二字,这才在她对面落座。
“关于你说的江、仲两家昔日旧怨之事的具体情况,昨日我已经向所有相关的知情人打听过了,也求证了朝廷负责撰写这方面记录的史官。”
江明棠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情绪。
“当年的确是我祖父,用计进入了你祖父驻守的城池,与太祖皇帝里应外合,在夜半攻城拿下了它,仲氏也是从那时候起,彻底走向了落败。”
这是不争的事实,两家确实有仇。
“但有一些细节,与你说的全然不同。”
说着,她将三本簿册扔到了仲离面前。
“当年太祖皇帝自夙阳起兵,率领的军士皆是勇猛精进之人,不出三个月的功夫,便一路攻打到河洛之地。”
“我祖父认为前朝皇室昏庸,民心已失,于是便寻了附近州府交好的主事官商议,要一起开城献降,条件是裴氏必须做到入城后善待百姓。”
“那些主事官里,就有你的祖父,皇帝对他有赦罪提拔之恩,所以他强烈反对献降之事,声称裴氏敢做出背主之事,就不可相信,他宁愿为君王战死沙场,也绝无可能投靠叛军,还把其他人怒斥了一通。”
“几方人员不欢而散,之后朝廷的探子听闻消息,向京都递了奏折,言明除了你祖父之外,河洛一带其余州府的主事官,皆有反叛之心,请天子务必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