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为民听得直皱眉，这有些扯淡了吧？人家在矿上上班，一年挣的钱可比村干部十年的工资都多，还能回来受这个罪当个村支书？再说了，听名字这陈清玉应该是陈孝文下一辈的人，他们孝字辈还有一大群四五十的可选，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陈书记，人家在外头挣大钱，能回来干这个？”
郑为民有些不信。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陈孝文把烟点着，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只要政策允许，我能动员他回来。他在村里威望高，大家伙都服气。”
郑为民看着陈孝文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虽然犯嘀咕，但也挑不出毛病。毕竟换届讲究的是平稳过渡，只要没人闹事，谁当不是当？
“行，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按程序考察吧。”
郑为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还想去组织上查查陈清玉的党员档案，不过这会好多村都忙着考察人选，也没时间去翻那些老档案。
没过几天，陈清玉还真回来了。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得体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在外头闯荡过的人。郑为民跟他聊了几句，发现这人确实比一般的村干部有见识，对村里的规划头头是道。
接下来的选举更是顺利得离谱。
在陈孝文的四处奔走下，牛家庄的党员和村民代表几乎是一边倒地支持陈清玉。投票那天，郑为民在现场监票，看着那几乎全票通过的结果，心里却莫名地发毛。
这老家伙怎么这么卖力？直到选举结束，陈清玉正式选上的时候，郑为民拿到了陈清玉的家庭情况登记表。他的目光扫过“主要家庭成员”那一栏，手指突然停住了。
在“父亲”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陈孝文。
郑为民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村委会大院门口，陈孝文正背着手，笑呵呵地给新上任的书记陈清玉交代着什么，那神情，不像是在交接工作，倒像是在传授家业。
“搞了半天，这老狐狸是在给亲儿子铺路呢！”
郑为民知道这老东西有三个儿子，老大在镇上做生意，老二干工程的，这老三他只知道在矿上，却从来没见过，没想到在这等着呢！
牛家庄那场换届大戏刚落幕，荣华村的棋局也到了收官的时候。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死循环——越是穷乡僻壤，宗族势力就越盘根错节，“家天下”的影子就越挥之不去。牛家庄的人选了陈孝文的儿子，那是人家自找的麻烦，以后出了幺蛾子，牛家庄的老少爷们儿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而荣华村，也没能跳出这个怪圈。
现任书记钱军今年五十六，卡在“干不满一届”的硬杠杠上，只能退居二线。
钱军的儿子早已大城市定居的儿子，自然不愿意回来当“村大王”。
钱老大的孙子倒是跃跃欲试，虽然他的年龄比钱老八、钱老九的儿子都大，但钱军觉得他的辈分低，一直没在村里工作过，怕不服众。
钱军心里还有些小心思，他不想让村书记宝座，这么快就重新落回钱老大那一脉手里。钱老大干了几十年村书记，实在是太长了，他孙子要是当了书记，搞不好又是个“超长待机”！
钱军在自家堂兄弟这一脉里筛了一遍，才发现这“宝座”竟有些烫手。
年龄比钱川大的都不合适，钱川作为房地产大老板，自然不屑干什么村书记；钱浩是吃公家饭的，没资格参选；钱老五家的钱刚在开发区开着厂子，虽然所有条件都合适，但他也不愿意回来当这个受气的村官；钱老六家的钱东是张强的集团副总，更不可能为了个破村支书回来。
筛来筛去，目光落在了钱老七家的钱方身上。
钱方当过兵，退伍后在村头开了个小加工厂，给外面的大企业做配件加工。虽说生意规模不如钱刚，但也吃喝不愁，是个安稳人。
“我不干，这活儿谁爱干谁干。”
钱方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他可是全程目睹了钱老大和钱老二的纠纷，亲兄弟都能翻脸的东西，白给他，他都不要！
钱军也不急，天天往钱方厂里跑，也不谈工作，就谈情怀，谈家族荣誉，谈如果不把位置守住，以后荣华村姓钱的就要被外人骑在脖子上拉屎……
磨了半个月，钱方终于松了口，一脸苦相地答应了。
紧接着，钱强找上了门。钱强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当年钱老二气死了都没能把他扶上去。现在他年龄也超了，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想送儿子进村委干委员。
钱军爽快地答应了，让钱强的儿子进村委，老钱家多年的内部积怨，也算是化解了一部分。
钱老二的孙子进了村委，钱老大的孙子就不能不照顾了，钱军又把钱老大的孙子送进了村委。
以后是年轻人的天下，甭管他俩以后有什么争夺，这村书记的宝座，终究落不到外人的手里……
郑为民作为钱老六的女婿，在荣华村这盘棋里，他想装聋作哑是不可能的。
选举前的一周，钱老七出面在家里摆了一桌酒席。菜很简单，酒也是常见的，但陪酒的人不简单。老钱家九兄弟，除了走的早的钱老二、钱老四，剩下的都来了。钱老大都九十多了，脑子已经开始有些糊涂了，不过为了孙子的“仕途”，还是哆哆嗦嗦的来了。
“为民啊，你是自家人，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钱老七给郑为民倒满酒，“钱方那孩子实诚，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以后村里的大事小情，还得靠你这个镇领导多帮衬。”
这一顿饭，就是投名状。郑为民喝了这杯酒，也就等于默认了荣华村接下来的权力格局。他虽然不想站队，但血脉和姻亲把他牢牢地钉在了钱方这一边。
选举那天，场面比牛家庄还要“和谐”。没有激烈的竞争，没有暗流涌动的拉票，三个候选人都是全票当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