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卫一体化？”郑为民眉头微皱，他对这些具体的政策细节并不太关注，“没听说过这事儿。”
沈龙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以前垃圾集中清运的时候，每天补助三百块，给建设局上交五万八的"好处"，咱使使劲还能落手里三万来块钱。现在呢？那帮孙子胃口大了，涨到了六万八！谁还干得下去？这不，县里就提出要"环卫一体化"，说是统一管理，其实就是为了多捞点。”
郑为民沉默了。他太了解这其中的门道了。所谓的“环卫一体化”，说白了就是把原本分散在各个乡镇的垃圾清运权收归县里，统一招标，统一管理。这其中的油水，自然也就流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那老二现在……”
郑为民有些担心，这趟浑水不是那么好淌的。
“还能咋样？”沈龙苦笑，“硬撑着呗。两辆车，几个人，跑断腿也就勉强维持。关键是，这钱不好挣。村里的路不好走，车坏了修车贵，油钱也贵。再加上有些村里，三天两头找茬，还不如以前过的舒服。”
郑为民点了点头，他能想象到沈虎现在的处境，这年头，想挣点干净钱，太难了。
“对了，以前沈虎把垃圾偷偷倒到哪去了？我怎么一直没发现？”
郑为民突然想起以前一桩多年的悬案，他干办公室的时候，没时间搭理这事，等他有空了，又不分管这块，也就没怎么关心过。
“小西沟有条采石沟，下去二三十米深，老二把那边包了，围起来往里面倒就是了！”
小西沟村南边是非常优质的石灰石，协谷镇玻璃厂，常年需要从他们村购买石灰石，导致村南出现了很多又大又深的采石坑，正好被沈虎拿来倾倒垃圾。
“嘿，这家伙！”
郑为民还真没往那方面联想，采石坑在小西沟南边，与周围几个村搭界，但隔着都挺远，算是个三不管的地界，偷偷倒点垃圾也没人会发现。
“这叫啥事，你知道小杨庄最近新开了一家塑料颗粒厂吗？”
沈龙觉得这都不叫事，镇上现在出的事才叫新鲜。
“那玩意现在还能开？”
郑为民有些意外，这个产业之前不是统一取缔了吗？
“怎么不能，人家还是不仅有证，生产的还是黑色塑料颗粒呢！”
协谷镇镇区靠近大柴河的工业区，新出现了一家生产黑色塑料颗粒的颗粒厂，刚开始大伙都在举报污染，然而人家有环保部门发的合法证件，这一下就让全镇哗然。
“扯淡去吧！”
郑为民觉得这个世道要疯，黄娜当年无污染的白色塑料颗粒都要查封，这污染最大的黑色塑料颗粒，在办出环保证之后，竟然能正常生产了。
感情污染不污染，全凭一张嘴！
有了镇上重新分包的经验，协谷镇又要求各村清理不合规合同，村里的资产的承包人，都被迫补交了一大笔承包费。
由于村财镇管的缘故，这些钱先是汇总到镇上，然后再重新拨给各村。牛军一瞧村里有钱了，于是就毫不客气的把这些钱给挪用了……
这一年又是换届年，上级给这次换届划了两条红线：一是村支书年龄超过六十岁的，干不满这一届就要到六十岁的，统统强制退休；二是有过案底的，甭管是什么案底，一律不得参选村干部。
前一项规定，是为了改变基层村书记平均年龄过高的现状，后一项则彻底断了“能人”治村的念想！
协谷镇有五个超过七十的村书记，年龄最大的都八十多了，超过六十的村书记有十来个，都超过了规定任职的年龄。
杨庄管区和王庄管区的情况还算好点，村干部换得勤，早就新陈代谢过了，偶尔有一两个年龄大的也不算什么大事。
高地管区有五个超龄村书记，相比于十四个村的管区而言，也不是什么大事。唯独郑为民包保的南林管区，成了这次换届的“硬骨头”。
南林管区深处南部山区，山高皇帝远，当年搞“能人治村”的时候，那些脑子活泛的能人都看不上这穷山沟，导致很多村里的老书记一干就是四五十年，把村委会坐成了自家的太师椅。
除了郑家庄等有限的几个村之外，其他村书记的年龄，普遍都超过了六十岁。
牛家庄的陈孝文，就是这根“硬骨头”里最硬的一块。
陈孝文今年八十三了，在牛家庄书记的位置上坐了四五十年。按照文件规定，他不仅丧失了被选举资格，连“留任”的口子都堵死了。
郑为民来到牛家庄，做陈孝文的工作。陈孝文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见郑为民进来，连屁股都没抬一下，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郑主席，是为了让我退位的事儿来的吧？”
郑为民也不绕弯子，拉开椅子坐下，掏出烟扔过去一根：“这次换届的政策你也知道，这是硬杠杠，谁也没法通融。我是来听听你的想法，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接班人？”
郑为民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算盘，一直在村委里的陈孝武，今年五十五岁，正好能干满一届。陈孝武跟陈孝文是一个爷爷的亲堂兄弟，在村里干了三十多年，如果能扶他上去，以后村里的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推荐人？”陈孝文把烟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没点火，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倒是有人选。”
“是不是孝武？”
郑为民试探着问。
“孝武？”陈孝文嗤笑一声，摆了摆手，“他不行，脑子不够用，镇不住场子，我推荐陈清玉。”
别说亲堂兄弟，就是亲兄弟，在村书记宝座面前，都不值一提！
“陈清玉？”郑为民愣了一下，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以前在协谷矿干过段长，后来协谷矿没了之后，跟着去了内蒙开矿，也是见过大世面、干活稳妥的人。”陈孝文说得唾沫横飞，“我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了，只要镇里点头，他愿意回来带领大家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