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中关村的雪化了。
路面上到处是泥泞,自行车骑过去,溅起一串泥点子。
赵四推着车躲着水坑走,到了新楼门口,裤腿还是脏了半截。
他把车停好,刚要进门,就看见王溯从里面冲出来。
“赵总工!正找您呢!”
赵四看着他:“怎么了?”
“出事了。”王溯脸色不太好看,“长城二号那边,客户退货了。”
赵四愣了一下。
“退货?退什么货?”
“芯片。”王溯说,“沈阳那边一个厂,买了咱们一千片长城二号,做仪器。
结果软件跑不起来,折腾了两个月,最后全退了。”
赵四沉默了几秒。
“人呢?”
“在会议室。陈星他们都在。”
赵四抬腿就往里走。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陈星、张卫东、杨振华都在,还有两个生面孔。
一个是沈阳来的销售,一个是用户厂里的技术员。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见赵四进来,几个人都站起来。
“坐。”赵四摆摆手,在长条桌最里头坐下,“说说,怎么回事。”
那个销售先开口。
他姓马,三十出头,是“748”销售科的。
“赵总工,这事儿怪我。
沈阳那个厂,是做工业仪表的。
他们想用咱们的长城二号做控制器,买了一批去试。
结果软件怎么写都跑不顺,一会儿死机,一会儿数据错。
折腾了俩月,实在没办法了,把片子全退了。”
赵四点点头,转向那个技术员。
“你贵姓?”
“免贵,姓周。”
技术员三十来岁,戴着眼镜,脸瘦瘦的,看着挺老实。
“周工,你跟我说说,具体什么问题?”
周技术员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赵总工,我不是挑毛病。
你们这个芯片,硬件是好的,我们测过。
问题是出在软件上。”
他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
“第一个问题,开发工具太原始。
我们用的是你们提供的那个汇编器,老出错。
写好的代码,编译出来经常跑不动。
查了半天,发现是汇编器自己的bUg。”
赵四听着,没说话。
“第二个问题,文档不全。”
周技术员继续说,“有些指令怎么用,手册上写得不清楚。
我们只能自己试,试错了再改。
一来二去,时间全搭进去了。”
他合上笔记本。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要命的。
我们没有现成的软件可以用。
要做仪器,得从头写。
写显示,写键盘,写数据处理,写通信协议。
什么都得自己写。
人家用Intel的片子,这些东西都有现成的,拿过来改改就能用。
咱们的,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赵四。
“赵总工,我不是埋怨。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
但用户买东西,看的是能不能用。
不能用,再好也白搭。”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赵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技术员面前,伸出手。
“周工,谢谢你。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
周技术员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握手。
“赵总工,我……”
“别说了。”
赵四拍拍他肩膀,“你反映的问题,我们改。
那批退货的片子,我让人重新测一遍,有问题的换,没问题的留着。
等我们把软件问题解决了,你再来试。”
周技术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四转身看着那个销售。
“老马,你送送周工。
回头把退货的单子给我。”
老马点点头,带着周技术员出去了。
门关上。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赵四走回座位,坐下,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他看着陈星。
“陈星,你说说。”
陈星脸色很难看。
“赵总工,这事儿怪我。
我一直盯着硬件,觉得软件能跑就行。
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用户要的不是能跑。”
陈星说,“人家要的是好用,省事,拿来就能用。”
赵四点点头,转向王溯。
“王溯,你说。”
王溯把烟掐灭。
“赵总工,我承认,软件这块,咱们欠账太多。”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长城二号的软件生态,基本是零。
操作系统有,但那是给开发人员用的,不是给最终用户的。
编程工具,我们做了汇编器,但不好用。
应用软件,一个都没有。”
他转过身。
“以前咱们觉得,芯片做出来,系统跑起来,就算成了。
现在看,差得远。”
赵四看着他。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王溯想了想。
“得重新想。从头想。”
他走回座位,坐下。
“赵总工,我想请个假。”
赵四愣了一下:“请假?”
“对。”王溯说,“我想出去跑一圈。
去那些用咱们片子的厂里,一个一个问,他们到底需要什么。
问清楚了,再回来想怎么干。”
赵四看着他,没说话。
陈星在旁边说:“我也去。”
赵四转向他。
“你去干什么?”
“去听。”陈星说,“听听人家怎么骂咱们的。
不听听骂,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赵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行。去吧。把张卫东也带上。
你们仨,出去跑一个月。费用实报实销。”
陈星站起来。
“那我这就去安排。”
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四忽然开口。
“王溯。”
王溯回过头。
赵四看着他,没说话。
王溯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四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好像又要下雨。
他想起了那台AppleII。
想起那些手册,那些菜单,那些让人一看就懂的设计。
人家不光把硬件做好了。
他们把软件也做好了。
把用户也伺候好了。
而咱们呢?
芯片造出来了,系统跑起来了,就觉得成了。
用户呢?用户怎么用?用户用得顺不顺手?用户有没有现成的软件可以用?
没想过。
真没想过。
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中关村的街上,人来人往。
他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都是用户。
都是要用计算机的人。
但他们用的,是咱们的吗?
不是。
他们用的,是进口的。
是二手的。
是别人淘汰的。
为什么?
因为咱们的不好用。
赵四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苏婉清正在厨房做饭。
赵四推门进去,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看着她炒菜。
油锅里滋啦滋啦响,香味飘出来。
苏婉清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赵四没说话。
苏婉清把菜盛出来,放在他面前。
“说吧。”
赵四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嚼了半天,咽下去。
“婉清,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走偏了?”
苏婉清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突然这么问?”
赵四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他看着妻子。
“我一直觉得,把芯片造出来,把系统跑起来,就算成了。
现在看,差太远了。”
苏婉清听着,没说话。
等他说完,她开口。
“四哥,我给你讲个事儿。”
赵四看着她。
“我在美国的时候,去一家医院参观。
他们用的那个病历系统,是IBM做的。
功能很强,什么都能干。
但你知道吗,医生护士都不爱用。”
“为什么?”
“太难用了。”
苏婉清说,“想查个病历,要点七八下。
想开个处方,要填十几个空。
功能是强,但没人愿意学。”
她顿了顿。
“后来有个小公司,做了个简单的系统。
功能少多了,但特别容易上手。
医生护士一天就学会了,抢着用。
现在那家医院,全换成那个小公司的了。”
赵四听着,若有所思。
苏婉清看着他。
“四哥,技术这东西,不是越强越好。
是越让人能用越好。”
赵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
“婉清,谢谢你。”
苏婉清笑了。
“谢什么?饭还没吃完呢。”
赵四走回来,坐下,拿起筷子。
继续吃。
吃完了,他推开门,走进书房。
打开灯,坐在桌前。
摊开本子,拿起笔。
开始写。
第一行:
“关于发展软件生态的几点想法”
他写得很慢。
写一句,停一会儿。
想一会儿,再写一句。
写到半夜,张氏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
“四儿,还不睡?”
赵四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妈,您先睡。我再写会儿。”
张氏走过来,看了看本子上那些字。
她不识字,但她知道儿子在写东西。
“写什么呢?”
赵四想了想。
“写……以后的路怎么走。”
张氏点点头。
“写完早点睡。”
“好。”
门关上了。
赵四转回去,继续写。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照在那些正在抽芽的枝条上。
半个月后,陈星他们回来了。
三个人风尘仆仆,脸晒黑了,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亮亮的。
会议室里,他们把这次出去跑的见闻,一件一件说。
跑了六个省,十七个厂,见了上百个人。
“沈阳那个仪器厂,周工,你们见过的。
他给我们看了他们现在用的东西。
你们猜是什么?
Z80,台湾产的。
便宜,好用,软件一堆一堆的。
随便拿过来就能用。”
“大连有个做机床的,买了咱们的片子做数控。
折腾了半年,最后放弃了。
为什么?
因为编程太麻烦。
人家用进口的,有现成的软件,拿过来改几个参数就能跑。
咱们的,得从头写。”
“青岛有个小厂,专门做控制器的。
他们老板跟我说,你们的片子,硬件真不错,便宜,耐用。
但我不敢用。
为什么?
因为万一出问题,找不到人帮忙。
用进口的,满大街都是会的人。
用你们的,找不到。”
陈星说完,看着赵四。
“赵总工,我这次出去,最大的感受是,咱们以前想得太窄了。”
赵四看着他。
“怎么窄?”
“咱们一直觉得,把东西造出来就行。”
陈星说,“但用户要的不是东西,是解决方案。
是把东西用起来的那一套。”
他顿了顿。
“芯片是骨头,软件是肉,文档是皮,服务是血。
少了哪一样,都是骷髅。”
王溯接话。
“赵总工,我想明白了。
咱们得换个思路。”
赵四看着他。
“你说。”
王溯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画了三个圈,并排。
“操作系统。编程语言。应用软件。”
他在第一个圈上点了一下。
“操作系统,咱们有了,但不全。得补。”
在第二个圈上点了一下。
“编程语言,咱们基本没有。得从头建。”
在第三个圈上点了一下。
“应用软件,一片空白。得发动大家一起干。”
他转过身。
“这三个,缺一不可。”
赵四看着他,没说话。
王溯以为他没听懂,继续解释。
“赵总工,您想,用户拿到咱们的机器,第一件事是什么?
是装软件。软件从哪儿来?得有人写。
人怎么写?得有编程语言。
编程语言跑在什么上?操作系统。”
他看着那三个圈。
“这三个,得一起长。少一个,另外两个就是摆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卫东先开口。
“王溯说得对。但我问一个问题。”
王溯看着他。
“钱呢?人呢?时间呢?
咱们现在就这点家底,同时搞三样,扛得住吗?”
王溯沉默了。
陈星也沉默了。
赵四站起来,走到黑板前。
他看着那三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扛不住,也得扛。”
他看着那几个人。
“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人家Intel的片子,卖得比咱们贵,还卖得比咱们好?”
没人说话。
“因为人家有生态。”
赵四说。“你买了他的片子,有操作系统可以用,有编程语言可以用,有一堆现成的软件可以用。
你拿到手,就能干活儿。”
他顿了顿。
“咱们呢?买了咱们的片子,得从头写。
写半年,写一年,还不一定能跑顺。
用户凭什么买咱们的?”
他看着王溯。
“王溯,你那三个圈,画得对。就是咱们欠的账。”
他走回座位,坐下。
“欠账,就得还。扛不住,也得扛。”
王溯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赵总工,那我……”
“你牵头。”赵四说。“操作系统你熟,编程语言你懂,应用软件你了解需求。
你牵头,把这三件事抓起来。”
王溯愣住了。
“我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赵四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部里那边,我去说。
高校那边,我去跑。
研究所那边,我去协调。
你只管干。”
他看着王溯。
“敢不敢接?”
王溯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敢。”
赵四笑了。
“那就干。”
散会后,王溯没走。
他站在黑板前,盯着那三个圈,一动不动。
赵平安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去。
“王溯哥。”
王溯回过头,看见是他,笑了。
“平安?你怎么在?”
“我爸让我来的。”赵平安说。“他说今天这个会,我得听听。”
王溯点点头。
“听了有什么感觉?”
赵平安想了想。
“感觉……你们要干大事了。”
王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事?是大事。但也是难事。”
他看着那三个圈。
“平安,你知道这三个圈,要填满,得多少年吗?”
赵平安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王溯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填,就永远空着。”
他转过头,看着赵平安。
“你将来想干嘛来着?”
赵平安说:“我想让计算机走进千家万户。”
王溯点点头。
“那你就得帮我们填这些圈。”
他指着那三个圈。
“操作系统,填满了,才有基础。
编程语言,填满了,才有人写软件。
应用软件,填满了,老百姓才愿意用。
这三个都填满了,你的愿望才能实现。”
赵平安看着那三个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记住了。”
王溯拍拍他肩膀。
“行了,回去吧。明天开始干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