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二哥从程家回来,对我们道:“程翊那孩子,我见了。身子是弱些,但眼神清明,谈吐有礼,并非迂腐或乖戾之人,相貌倒确是一等一的好皮囊,提起那日之事,他甚为惭愧,说自己无用,反累及他人,又再三让我转达对霞儿的谢意,言语恳切。我观其室内,书卷颇多,并非一味死读,亦有涉猎医理杂学,大约是久病自成医。程家父母待他极尽疼爱,却并不娇纵,屋内陈设亦见清雅。”
二哥顿了顿,又道:“我与他闲聊片刻,他并不避讳自己病体,反而说“久病如常,惟愿不累及父母,若能做些喜欢的事,读些喜欢的书,便已知足”。我问他可曾怪命运不公,他笑了笑,说“天地生人,各有际遇。能得父母悉心照料,能识字明理,已是有幸。那日得遇霞儿援手,更是意外之喜,深感世间温情”。”
这番话,让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倒是个通透孩子。”五弟轻声道。
三哥也微微颔首:“不怨天尤人,知足常乐,心性难得。”
四哥嘟囔:“光心性好有什么用,身子不行,将来怎么护着霞儿?”
大哥看向我:“怡儿,你意下如何?”
我心中纷乱。
程翊听来是个好孩子,可那身子骨……我怎能不担心?但程家诚恳的态度,二哥探来的品性……又让我难以一口回绝。
“还是……问问霞儿吧。”我最终道。
我将霞儿叫到跟前,将程家提亲及二哥探访的情形,慢慢说与她听,没有隐瞒程翊的病情。
霞儿听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许久没说话。
“霞儿,”我轻声道,“此事关乎你一生,你需自己心里有主意。你若不愿,爹爹们娘亲我绝不会逼你。程家那边,我们去回绝便是。”
霞儿抬起头,眼中有些迷茫,又有些奇异的亮光:“娘亲,我……我不知道。那天我只想着不能让他掉进池子,没想那么多。他……他病了很久吗?一定很难受吧?”
“听你二爹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需常年调理。”
霞儿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他……是不是不能像晖儿哥哥那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约是了。需得静养。”
霞儿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娘亲,我……我想再见他一面,可以吗?不是定亲,就是说说话。那天乱糟糟的,我都没看清他什么样,也没跟他说过话。”
我和夫君们商量后,觉得合乎礼数地让两个孩子再见一面,并无不可。
便由我出面,邀程夫人过府赏菊,顺便让程翊来向二哥“请教”一些调理之法,年轻人偶遇说几句话,也在情理之中。
那日秋阳正好,菊花开得灿烂。
在花园凉亭里,我陪着程夫人说话,眼角余光瞧着不远处,霞儿和程翊隔着石桌坐着。
程翊今日气色好了些,穿着淡青长衫,清瘦却干净。
起初两人都有些拘谨,后来不知二人说到什么程翊眼睛亮了,声音也轻快了些,霞儿也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两人竟一起走到一盆绿菊前,低声说着什么。
霞儿侧着脸,听得很专注,程翊指着花瓣,似乎在讲解,眼神温和,并无半点因病而生的阴郁或自怜。
回去后,我问霞儿:“如何?”
霞儿脸上有些红,小声道:“他懂得好多,说话也温和。他说谢谢我那天救他,还说……很羡慕晖儿哥哥,能去那么远的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
霞儿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说,他虽然去不了远方,但书里也有万千世界。他还说……说我那日很勇敢,不像寻常闺阁女子。娘亲,我……我觉得他不讨厌。”
看着女儿眼中那抹羞涩又带着些探究的光彩,我忽然明白,有些缘分,或许并非始于花前月下,而是源于危难时的一次伸手,和困境中的一份理解与共鸣。
程翊或许给不了霞儿烈火烹油般的富贵荣华,也给不了她驰骋天地的自由。
但他有他的世界,他的坚韧,和他能给予的、全部的珍视与温和。
而这,或许正是我的霞儿,在懵懂开启人生新篇章时,所需要的第一缕不一样的阳光。
至于未来如何,且交给时间,和我们做父母的,继续为她细细考量,稳稳庇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