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警惕。
女童幽魂用那双干瘦虚幻的手臂撑着黑色的泥地，极其吃力地往前挪动了半尺。
她没有双腿，只能靠着两只手腕在碎石子上一寸一寸地拖着残躯。
每挪动一下，她残缺的腰部都会飘散出几缕淡淡的白烟，那是一阵阵钻心剜骨的剧痛，
但她硬是一声没吭。
她抬起那张惨白的小脸，一眨不眨地望着软软，声音干涩发颤，
轻声问道：
“小妹妹，你明明是个活人，身上还带着肉呢，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种吓死人的鬼地方来啊？”
她的声音很细，像是北方冬天夜里从旧窗户纸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在阴间待了这么久，她比谁都清楚这里的可怕。
哪怕是那些凶悍的野狼和恶狗，进了这条河也只有变成死骨头的下场。
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穿着人间做的小布鞋，踩在冰冷的黑泥上，
这根本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软软听着这句问话，小嘴唇微微抿了抿。
低下头，
想到母亲，软软的鼻尖突然一酸，原本干涩的眼眶里一下子蒙上了一层水汽。
但是她没有哭。
软软用冻僵的手背用力擦了擦眼眶，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幽魂小姐姐，认认真真地说道：
“我是来救我妈妈的。”
“救妈妈？”
女童幽魂愣住了。
软软点了点头，小小的胸膛挺得直直的，语气平实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个在人间作恶的大魔头，他逃回阴间之前，在我身上种了一个很恶毒的死咒。
每天到了大黑夜，我的魂魄就要被地狱里的火烧，疼得在地上打滚。”
“我妈妈舍不得我受罪。她是个一点法术都不会的普通人，
却找了道长用阵法把所有的痛苦全都揽到了她自己的身上。”
“现在每天夜里，都是我妈妈躺在破道观的凉炕上替我挨刀子，替我被火烧，黑血吐了一碗又一碗。
大人们都说那个诅咒根本解不开，只要邪神不死，我妈妈就得活活疼死在人间。”
软软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嗓子眼发疼：
“妈妈生了我，疼了我，她把命都给我了。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掉，所以我就顺着两界河找过来了。
我要找到那个该死的邪神，我要亲手杀了他，把落在我妈妈身上的诅咒彻底打碎，带我妈妈好好活下去。”
软软的话说得很慢，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修饰。
可就是这几句普普通通的大白话，听在女童幽魂的耳朵里，
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水塘里，激起了滔天的波澜。
女童幽魂呆呆地看着软软，虚幻的眼眶里光芒大盛。
软软讲完了自己的事情，吸了吸鼻子，也抬起眼睛看着对面的残魂，小声问了一句：
“小姐姐，那你呢？”
“魔窟的地牢塌了之后，你为什么会落到这里来？
你身上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那些坏鬼天天咬你，你为什么不找个地方躺下，
为什么还要每天这么提心吊胆地东躲西藏呢？”
听到软软的询问，女童幽魂那张原本惨白麻木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了一种极为温柔的神色。
那种温柔，冲淡了她满身的鬼气，让她看起来又变回了那个人间普通庄户人家里乖巧懂事的小闺女。
“我呀......”
小姐姐的声音软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我之所以挨了这么多的打，被那些恶鬼撕断了下半截身子，还咬着牙趴在石头缝里不肯死透，目的其实和你一模一样。”
她抬起那只虚幻透明的小手，指了指头顶暗沉沉的墨色天空：
“我想回阳间去。”
“我想再回老家去，看一眼我的妈妈。”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荒原的风里，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女童幽魂把头轻轻靠在冰凉的黑石头上，眼神变得极其空远，
似乎穿透了阴阳两界的无尽虚空，看到了那个遥远又暖和的人间家乡。
“我老家在一个小山村里。”
“村子前面有一条小河，河边长满了芦苇。
我爹走得早，家里就我和我娘两个人相依为命。
我娘身子骨弱，常年咳嗽，冬天的时候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可为了能让我吃上一口干粮，她每天天不亮就得去公社的大队里上工挣工分。”
小姐姐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眷恋：
“我被那些该死的魂帮畜生从村头枣树下用麻袋套走的时候，我娘还在地里割麦子呢。”
“我走的那天早晨，我娘怕我饿着，特意从鸡窝里摸出了两个攒了好久的鸡蛋，就着红薯面给我蒸了一小碗热腾腾的鸡蛋羹。
我吃了一大半，剩下两口舍不得吃，留在大瓷碗里用粗布盖着，想等我娘收工回来吃。”
两行虚幻的光泪，顺着小姐姐的鬼脸慢慢滑落下来。
“我被装进麻袋的时候，拼了命地喊娘，嗓子都喊破了。
在北疆那个黑不见底的水牢里，不管那些坏蛋用鞭子怎么抽我，不管那些冻疮烂得流出黄水，
我每天晚上缩在烂稻草堆里，只要一闭上眼，就能闻到我娘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就能梦见我娘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一边抹眼泪一边喊我的乳名叫我回家吃饭。”
小姐姐伸出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泥土，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扭曲发白：
“后来地牢塌了，恶鬼爬出来咬我，把我整个人撕成了两半。
那种疼啊，真的比把骨头砸碎了还要疼上一百倍。
可是哪怕到了最后咽气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依然是我娘。”
“我要是就这么魂飞魄散了，我娘得多难过啊。
她就我这么一个闺女，她要是知道我被人撕烂了吃掉，她的心就得碎了。
她那副天天咳嗽的单薄身子骨，怎么可能经得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啊。”
“所以我进了阴间以后，我不想认命。”
“我知道两界河就在后面，我知道走过了那条河就能回到阳间。
所以我拼了命地往回爬，我想回去。
哪怕回去以后变成了一阵风，变成了一只落在窗台上的麻雀，只要能让我远远地看我娘一眼，
只要能让我看看她还在不在按时喝药，我就算是彻底化成灰，我也心甘情愿了。”
说到这里，小姐姐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下半身，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满是绝望的凄凉：
“可是......这阴间大陆太大了，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
到处都是抓鬼的兵，到处都是吃魂的恶魔。
我的腿被阴河里的水鬼撕碎了吃了，我走不快，我只能躲在这个破石缝里。”
“我心里其实明白的。这个愿望，对于我这么一个连腿都没有的残魂来说，永生永世也实现不了了。”
“我回不去了，我再也见不到我娘了。”
死寂的荒原上，只有小姐姐极度压抑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