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窟的地牢。
这五个字从女童幽魂干瘪苍白的嘴唇里吐出来的刹那，
软软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愣在了原地。
原本紧紧绷直的小身板，在这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
眼底的冰冷与敌意，像是遇到了暖阳的积雪，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魔窟。
那是埋藏在软软心底深处的一场噩梦，
也是她无论过去多久都绝对不可能忘却的血海深仇。
作为邪神在人间的忠实走狗，作为整个魂帮邪恶教义的大本营，
那个坐落在北疆荒原边塞之外的巨大地下洞窟，曾经吞噬了多少无辜的生灵。
魔窟的那些恶魔抓小孩子，从来不是为了勒索钱财。
那些该死的恶徒把全国各地拐抓来的孩童秘密押送到北疆边塞的大本营，
关进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窟里，是为了用这些纯净幼小的生命，去供奉他们信奉的九幽邪神。
他们把活生生的娃娃当成祭祀大阵的引子，当成维持邪神雕像不灭的血食。
眼前这个残缺幽魂的小姐姐，就是那些不幸孩子之中的一员。
软软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当初那座魔窟地牢的恐怖景象。
那是一座深埋在地底几十丈深处的天然溶洞，四周全都是潮湿发霉的黑石壁，
头顶不断往下滴落着冰凉恶臭的脏水。
狭窄逼仄的铁笼子一个挨着一个，铁条上锈迹斑斑，上面沾染着不知道哪一年留下的干枯血痂。
笼子里铺着的都是早已腐烂发黑的稻草，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气味。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铁笼子深处，蜷缩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孩子。
那些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八九岁，小的只有两三岁，每个人身上都套着又脏又破的旧单衣。
北方的寒冬腊月里，地牢里的冷风像刮骨钢刀一样顺着铁栏杆往里钻，
孩子们冻得嘴唇发紫，双手双脚生满了流脓的冻疮。
每天清晨，那些身穿黑袍的魂帮守卫只会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扔进来几个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发霉苞米面窝头。
十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为了那一口能够活命的粗粮，只能在冰凉刺骨的泥水里拼命争抢。
哭声，绝望的咳嗽声，
还有恶魔们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在那个地底魔窟里日夜不绝。
软软想起来了。
当时她为了寻找线索，为了拯救被邪恶力量侵蚀的无为师父，
也曾经被那些黑袍使者抓进过魔窟之中。
她被推进铁牢的那一刻，
周围全都是一双双充满了恐惧与麻木的眼睛。
那些被关押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孩子，早已被非人的折磨磨灭了所有的灵性，
他们看着每一个新被关进来的同伴，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等待着死亡降临的迟钝。
躲在石缝里的幽魂小姐姐，当时就在那座地牢里。
“你......你想起来了吗？”
看到软软眼中的神色变幻，女童幽魂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她似乎很想靠近软软一些，但又看了看自己残缺不全的魂魄，
终究只是把那双虚幻的手缩在胸前，低着头轻声说道：
“我记得清清楚楚的。那天他们把你推下石阶的时候，你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花棉袄，
领口还绣着一朵红色的小海棠花。
别的小孩都在哭着喊妈妈，嗓子都哭哑了，只有你安安静静地坐在铁栅栏边上，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女童幽魂的语气很慢，带着一种对人间遥远回忆的深深眷恋：
“我那时候就关在隔壁的二号水牢里。
我当时发着高烧，身上全是被皮鞭抽出来的烂肉，冷得连牙齿都在打架。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小妹妹胆子真大，长得也真好看，真像我老家集市画年画上的福娃娃。”
说到这里，幽魂小姐姐眼眶里的微光黯淡了下去，嘴角泛起了一抹惨白而凄凉的笑意：
“后来......“
女童幽魂把头埋在膝盖本该存在的位置，瘦弱单薄的双肩剧烈耸动着：
“那些恶鬼咬断了我的骨头，把我整个人撕成了两半。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到了这个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的地方。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爸爸妈妈。
阴间里到处都是抓恶鬼的重甲铁骑，还有无处不在的拘魂者。
我的下半身被阴河里的水鬼给撕烂吃了，我只能用手在这些石头堆里爬，
每天白天黑夜地躲在这个石缝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字字句句，如同滴血的钢针，狠狠扎在软软稚嫩的心坎上。
软软静静地站在原地。
四周是呼啸盘旋的刺骨阴风，脚下是冰冷荒凉的黑色冻土。
小姑娘慢慢松开了紧紧握着小桃木剑的右手。
桃木剑从袖口滑落，被她轻轻插回了腰间粗糙的布带里。
软软终于彻底明白了。
原来是这一层渊源。
原来眼前这个藏在阴冷石堆深处、魂魄残缺不全的小姐姐，并不是什么敌人的陷阱，
更不是什么潜伏在暗处的孤魂野鬼。
她也是一个受害者。
只是和自己不一样。
软软的心头重重地跳动着。
她自己虽然吃尽了苦头，虽然在两界河里被河水泡烂了皮肉，身上带着伤，
但她这具小小的身子骨里还流动着热乎乎的鲜血。
她的心脏还在有劲地跳动，胸膛还在一起一伏地喘气。
可是眼前这个蜷缩在石头缝隙里的小姐姐，已经真真切切地被那些恶人给杀死了。
那些魂帮恶徒要了她的命，夺了她的身子，
所以她的这一缕残魂才被黑风刮进了阴间大陆，沦落成了这暗无天日荒原里的一只孤魂野鬼。
软软慢慢蹲下了身子。
她没有再把手缩进棉袄袖筒里，而是把两只冻得发红的小手轻轻放在了膝盖上。
她的小脸脏兮兮的，额前贴着几缕被冷汗打湿的乱发，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石缝深处的幽魂。
石缝里的那个小姐姐似乎也感觉到了软软身上散去的那股凌厉杀气。
在过去的漫长日子里，她在这片阴冷死寂的荒原上，遇到的全都是穷凶极恶的游魂恶煞。
那些生前就作恶多端的恶鬼，死后在这片土地上更是变得毫无人性。
它们仗着魂体粗壮，专门捕食撕扯像她这样弱小的新死幼童。
每一次听到动静，对她来说都是一场生不如死的逃命。
可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些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一个同样只有几岁大的人间小娃娃。
更重要的是，这个小妹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是她做梦都在思念的人间烟火味。
那是棉布晒过太阳后的干燥味道，是柴火灶膛里冒出来的木头灰味，
还有活人身上那种实实在在的热乎劲儿。
小姐姐眼眶里的两团微光轻轻颤动着，原本紧紧绷着的肩膀慢慢松垮了下来。
同病相怜的两个人，在这片除了黑暗就只有绝望的冻土上，
像是两根在荒地里被野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草，悄悄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