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是无数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刮在软软沾满泥血的小脸上,
却怎么也吹不散她心头那股比冰雪还要彻骨的寒意。
小白驮着她,庞大的身躯在枯树林里穿梭,犹如一道白色的闪电。
周围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软软紧紧抓着小白颈部那层厚实的雪白鬃毛,
小脑袋瓜却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地运转着。
她知道,自己此刻万分想要立刻调转方向,
直奔极北之地的魔窟,去把那个疼她爱她、把她从小养到大的师父抢回来。
哪怕那是刀山火海,哪怕那是阿鼻地狱,她也毫不畏惧。
可是,残酷的现实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她那颗因为焦急而发烫的心上。
自己才五岁,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血战,连体内最后的一丝气机和精神力都被压榨得干干净净。
别说去极北魔窟救人,就是现在再跳出来一个普通的恶魔,她和小白恐怕都应付不了。
如果贸然闯入魔窟,那不叫救人,那叫白白送命!
到时候不仅救不出师父,反而会让师父的心血全部白费。
必须要有帮手!
软软咬着苍白的嘴唇,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完全超越了五岁孩童的冷厉与成熟。
她脑海中迅速盘点着自己认识的所有人。
爸爸和军区的叔叔伯伯们不行,他们是普通人,大炮和步枪对付不了那些会妖法的怪物;
玄门的其他门派自己根本不认识,也来不及去找。
那还能找谁?
软软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在她的记忆深处,浮现出了一张布满诡异斑纹、佝偻着身子、丑陋而又阴毒的脸。
南疆十万大山,凤婆婆!
软软当然知道自己和凤婆婆水火不容。
那个恶毒的老太婆曾经想要夺舍自己的身体,想要占据自己的人生,还差点害死了自己的家人。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自己和她灵魂互通,
用听话蛊阵反制了她,她早就把自己拆吃入腹了。
可是,敌人的敌人,
在某种特定的时候,也能成为朋友。
软软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所使用的一切蛊术——从最初的金纹寻踪蝶,到刚才救命的迷惑蛊,
甚至包括那差点反噬自己的三尸淬元法,
全都是凤婆婆为了利用自己而被迫传授的。
这就意味着,自己身上早就打上了凤婆婆这一脉南疆蛊术的深刻烙印!
“既然我用了你的蛊,那这个锅,你就背定了!”软软在心里发狠地想道。
只要自己故意将魔窟的视线引向南疆,只要自己把凤婆婆拉下水,
以魂帮那些怪物斩草除根的嗜血本性,在发现自己使用了高阶蛊术后,绝对不会放过教授蛊术的源头。
凤婆婆就算是躲在南疆的深山老林里,也难逃魔窟的追杀!
到了那个时候,凤婆婆为了保命,就不得不和自己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共同对抗魔窟!
那个老太婆可是南疆最强大的蛊术大师,她手里有着无数阴毒狠辣的底牌,
还有那条巨大无比、剧毒无比的本命蛊兽——七彩毒蟒小彩。
这是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
更何况,南疆还有一个人——自己的师叔,无为天师的亲弟弟,黑袍。
那个穿着黑衣服、总是阴沉沉的男人,虽然实力上远不如自己的师父,
甚至连根基都被师父废了,但他毕竟是玄门中人,对蛊术和玄门秘法也有着极深的了解。
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救出师父的希望!
“之前你那么欺负软软,想要霸占软软的身体,现在,也该出点力还账了!”
软软冷哼一声,稚嫩的声音在寒风中被吹散,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小白的脖子。
“小白,我们不往北了。”软软凑到小白的耳边,声音虽然虚弱,但却异常坚定,
“我们往南,去南疆十万大山!”
小白正在奔跑的脚步微微一顿,它偏过头,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很快,那丝疑惑便化作了无条件的服从。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四肢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彻底改变了方向,
朝着遥远的南方,朝着那片神秘莫测的南疆大山,狂飙而去!
……
夜色更加深沉,京郊104国道上,
那十几辆军用吉普车和卡车已经掉头,正浩浩荡荡地朝着军区大院的方向驶去。
最前面的一辆BJ212吉普车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顾城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浑身沾满了泥土、干涸的血迹和杂草。
他身上的那件军装已经破烂不堪,整个人像是一座被抽干了灵魂的泥雕木塑。
车窗外的路灯光影,时不时地扫过他那张棱角分明、满是胡茬的脸,
照亮了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愧疚和绝望。
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捏着那个军用步话机,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亲眼看着自己那五岁的、浑身是血的女儿,骑在那头巨大的白狼背上,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黑夜。
哪怕顾城再怎么不愿意,但是父女之间心意想通,他知道软软的苦处,
作为爸爸,他要帮她隐瞒。
可是,这个谎,该怎么撒?
当吉普车终于驶入熟悉的军区大院,停在那栋两层灰砖小楼前时,顾城觉得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小楼的客厅里灯火通明,窗户上甚至能看到有人在焦急走动的剪影。
顾城深吸了一口气,用粗糙的手掌用力地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狼狈,然后推开了车门。
还没等顾城走到门口,客厅的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苏晚晴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肿得像个核桃,脸上满是泪痕和掩饰不住的期盼。
在她的身后,是拄着一根沉香木拐杖、腰杆却依然挺得笔直的顾东海。
老将军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顾城的身后,
似乎在寻找着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软软呢?顾城,我的软软呢?!”苏晚晴冲到顾城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目光在吉普车周围疯狂地搜寻着,
“你不是去黑风林了吗?软软没跟你一起回来?她受伤了是不是?她在后面的医疗车上是不是?”
顾城看着妻子那张布满泪水、近乎崩溃的脸,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破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话啊顾城!你哑巴了?!”
顾东海看着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沉,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杵在青砖地面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软软到底怎么样了!”
顾城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他不敢去看父亲和妻子的眼睛,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用一种极度沙哑、干涩的声音,慢慢地说道:“没找到……我没找到软软。”
“什么?!”苏晚晴双腿一软,如果不是顾城一把扶住她,她整个人都要瘫倒在地上。
“怎么会没找到?你不是在步话机里说听到了狼叫,看到那边的动静了吗?”
顾东海的嘴唇哆嗦着,老将军那双历经无数风雨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我赶到的时候,那里只有一地怪物的残骸……”
顾城咽了一口唾沫,强迫自己把那个早就编好的谎言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在割他的喉咙,
“但是……但是我在林子边缘,远远地看到了一眼。我看到软软了,她没被怪物抓住。她……她骑在那头白狼的背上。
小白在保护她,带着她跑进了深山里。”
“小白?是戈壁滩上那头救过咱们的白狼?”苏晚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抓着顾城的衣服,
“你确定是小白?你确定软软没事?”
“我确定。”顾城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了下来,
“那头狼很强壮,怪物都被它咬死了。有它保护,软软暂时是安全的……只是,深山老林太大了,我带着人搜了一圈,没追上。”
听到这句话,苏晚晴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她扑进顾城的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的软软啊……那么小的孩子,大半夜在山里,她得多害怕,多冷啊……”
顾东海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老将军那挺直的脊背,似乎在这一瞬间佝偻了下去。
但只要孙女还活着,有那头充满灵性的神狼保护着,多少总算是让人心里有了一丝慰藉。
“加派人手,明天天一亮,就是把京郊的几座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我的乖孙女找回来!”顾东海咬着牙,下了死命令。
顾城拥着痛哭的妻子,机械地点着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软软根本不在京郊的大山里。
她已经踏上了一条常人无法想象的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