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69章 全力挥刀犹逊巧,寒凝心腑识敌雄
漠夜深沉如墨,右贤王挛鞮莫顿的大帐内却烛火如昼,十几支牛油巨烛燃得正旺,将帐内每一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莫顿端坐于铺着整张虎皮的王座之上,神色沉郁如积云,那柄贴身收藏的玄铁宝刀被他握在掌心观赏摩挲。
青铜刀鞘上镶嵌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鞘身边缘更是被他常年摩挲得光滑发亮,泛着岁月沉淀的包浆。
休屠部覆灭的诡异情形如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辗转难安,而雄鹰斥候营迟迟未归的消息,更让这份焦虑如藤蔓般疯狂滋生,搅得他心绪不宁。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捷却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裹布的细微声响转瞬即逝,紧接着一名亲兵躬身入内,神色凝重地禀报:“殿下,忽律统领带着雄鹰营精锐回来了!”
“让他进来!”
莫顿猛地抬眼,原本沉郁的眼底闪过一丝急切,周身的威压陡然加剧。
挛鞮忽律一身黑袍裹挟着漠地风沙,袍角还沾着未散尽的尘土与草屑,面容难掩长途奔袭的疲惫,可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隼,透着洞察一切的锋芒。
他躬身步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沉稳有力:“属下忽律,幸不辱命,探查归来,特向殿下禀报实情。”
帐外三十名雄鹰斥候分列两侧,个个气息沉凝如渊,面色凝重如铁,周身带着极深的警惕之意,不动声色地将帐外值守的士兵驱散至数丈之外。
这般反常举动,足以见得此次探查压力之大,所获消息之隐秘,容不得半分泄露。
“休屠部到底是被谁所灭?东胡那边可有异动?”
莫顿前倾身躯,王座上的白虎皮被压得微微褶皱,目光如猎鹰般死死锁在忽律身上,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
“殿下,此次探查隐秘颇多,内情复杂,非三言两语可尽述,还请容属下先禀明探查所见,再言结论。”
忽律并未急着抛出答案,他深知此事太过匪夷所思,直接报出结论只会让莫顿难以置信,唯有将所见细节。
铺陈,让右贤王亲身体会其中的诡异与震撼,才能让他正视这惊天真相,不至于因疏忽大意误了大事。
莫顿凝视着忽律,神色间的急切渐渐褪去,周身的气息也沉静了许多。
他与忽律相识多年,对其性情极为了解。
忽律这般沉敛的表现,定然是探查到了足以撼动格局的重大隐情,越是这般时刻,越急不得半分。
他缓缓靠回王座,指尖仍无意识地摩挲着宝刀刀鞘,点头道:“那就一一说清楚。”
忽律抬眼,声音沉稳地开口:“休屠部大本营,便如先前士兵回报所言,已被彻底扫荡一空,人畜、物资皆无踪迹。
属下未到之前便心生疑惑,休屠部纵使不敌,也绝非毫无抵抗之力,一场灭族之战,战斗规模定然不小,对方既要搬空物资,便无余力再清运尸体,这般做法既不合理,也毫无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直至属下抵达现场,才在地面发现了许多灰褐色的细微痕迹。
殿下可还记得先前沿兵回报的异香?
那并非寻常气息,而是一种特制药粉,此物能将血肉尸体彻底消融,化为无形,不留半分痕迹。
这般善后手段,素来是江湖刺客暗杀后所用,用以隐匿行迹,可从未有人将其用在大规模战场上,且看对方的手法,似是早已习以为常,并非刻意为之,不过是寻常的善后流程罢了。”
莫顿闻言,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低头不语。
即便是匈奴最精锐的右贤王亲军,战后善后也不过是就地掩埋尸体、焚烧营地,从未有过这般精密且耗费心力的手段。
管中窥豹,仅这一点便足以说明,这支覆灭休屠部的势力,绝非草原上的寻常部族,其诡异与强悍,远超想象。
这让他的心更沉重了一些。
未等莫顿开口发问,忽律缓缓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枚包裹在兽皮里的弯刀残片,双手呈至莫顿面前:“殿下请看这个。”
莫顿抬手接过残片,指尖抚过冰凉的断口,瞳孔骤然微缩,语气里满是诧异:“这是休屠部的制式弯刀,这断口……怎会如此平整?”
作为匈奴右贤王,他毕生浸淫军务,对各族兵器的材质、特性了如指掌。
休屠部能成为他麾下顶级强部,兵器质量堪称一流,弯刀以精铁为底、掺三成青铜锻打而成,质地坚硬锋锐,可唯独韧性不足,崩裂后断口必是毛边参差、犬牙交错。
这般如利刃一刀切下的光滑断口,他从未见过。
他瞬间明白其中关键,这般断口,唯有对方兵器的锋锐程度远超休屠部弯刀,才能造成。
“殿下明鉴。”
忽律沉声道,“休屠部弯刀质地坚硬,寻常兵器难伤分毫,即便被重物撞击崩裂,也绝无此等平整断口。
属下推测,覆灭休屠部的军队,所持兵器皆极为精良,锋锐程度堪比殿下贴身的这柄玄铁宝刀,且绝非个例。
属下在营地内寻得数十枚弯刀残片,每一块的断口都如这般光滑规整。”
“荒谬!”
莫顿猛地拍案而起,厚重的实木桌案被震得隆隆作响,烛火也随之剧烈跳动,“那玄铁宝刀是西域诸国进贡的至宝,通体由千年玄铁铸就,削铁如泥,价值万金!
全匈奴境内,这般宝刀也寥寥无几,一支军队怎可能人人持有此等利器?
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对这柄玄铁宝刀珍视至极,日日摩挲把玩,爱不释手,更曾多次拿它与其他部族首领的珍藏兵器比对,无一败绩。
正因深知这宝刀的稀有与珍贵,才觉得忽律的话荒诞不经。
这般神兵,别说装备一支军队,便是武装百名精锐,也需耗费天文数字般的财力,世间绝无势力能做到。
莫顿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才稍稍平复心绪,心中却生出一丝疑虑。
忽律素来沉稳可靠,绝不会凭空捏造,莫非是对方首领一人持有此等神兵,凭一己之力覆灭了休屠部?
可他又有些不舍得用自己的至宝去验证,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对亲兵喝令:“取一柄弯刀坯料来!”
片刻后,亲兵一块完好的弯刀坯料入内,莫顿抽刀出鞘,寒光凛冽,刀身光滑如镜,映出他凝重的面容。
他指尖抚过锋利的刀刃,语气带着几分傲然:“也该让你开开眼界,免得看见什么破烂货色,都拿来与我的宝刀做对比。
这般至宝,世间罕有,你且看好了。”
忽律有些无语,这个时候,你竟然升起了该死的胜负欲?
不过他心中也有困惑,如若同殿下所说,这宝刀价值万金,世间罕有,对方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宝刀?
难道我判断错了?
是休屠部的弯刀出现了问题?
只见莫顿攥紧刀柄,凝神聚力,对着桌案上的弯刀坯料狠狠劈下!
“铮”的一声脆响,坯料应声而断,干脆利落,毫无阻滞,尽显玄铁宝刀的锋利。
莫顿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见其胚料残片看了看,不由得眯起了眼。
断口虽整齐,却仍有细微毛边。
这让他微微皱眉。
他又拿起忽律带回的残片比对,只见残片断口光滑如镜,竟比玄铁宝刀劈出的痕迹更显规整。
这让他更是皱眉。
最让他皱眉的是,这时候忽律也凑上来看了,把那毛边看的清清楚楚,于是两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
莫顿眉头紧皱,脸色有些发青。
忽律适时上前,语气委婉地开口:“殿下,或许……是休屠部的弯刀本身出了问题?”
莫顿闻言,眉头一松,深以为然地附和:“定是如此!该死的休屠部,怪不得被人轻易灭族,原来是在铸造兵器上偷工减料,出了大问题!”
他看了看自己的宝刀刀刃,劈断坯料后依旧完好无损,锋利如初,心中的底气更足,又道:“把那休屠部的弯刀残片拿过来,再试一试!”
忽律依言将残片摆放在桌案中央,躬身道:“殿下,请。”
莫顿点头,毫不犹豫地再次挥刀劈下!
“噌”的一声轻响,刀刃毫无阻碍地切断残片。
他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拿起残片查看,可这一看之下,手臂猛地僵住,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玄铁宝刀险些脱手落地,脸上的得意与自信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取代。
“这……”
他反复摩挲着残片断口,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这……这不可能啊……”
那残片断口之上,依旧残留着细微的毛边,竟比劈砍坯料时还要明显。
忽律也凑上前来,盯着毛边皱起眉头,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犹疑着说道:“殿下,您说有没有可能,是您发力有所保留?
战场搏杀之时,将士皆拼尽全力、歇斯底里,殿下素来爱惜这柄宝刀,或许发力不够果决,才没能劈出平整断口,要不再试一次?”
莫顿看向忽律,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认真问道:“你也如此觉得?”
“属下以为,确有此可能。”
忽律郑重点头,顺着他的话说道,“宝刀锋从磨砺出,既然要验证,便不必留手。”
莫顿深以为然,沉声道:“再试一次!这次我全力劈斩!”
忽律将那本就不大、又被一分为二的残片再次摆好,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
莫顿深吸一口气,双目圆睁,周身气息暴涨,抬手大喝一声“嘿!”,全力挥刀劈下!“噌!”刀刃顺滑切入残片,力道之猛,连身下的实木桌案都被劈开了半边。
他紧张地拿起残片,目光死死盯住断口。
看清之后,顿觉眼前一黑。